95、去與留

亥時。人定歸本,早安眠。

然而某個不起眼的小小窯廠裡無人睡覺,軍匠們連夜堆窯,陳跡與梁貓兒推著巨大的石碾子,世子與劉曲星、佘登科一起將生料篩細。

連小和尚都擼起袖子幹活,不停搬來新的生料。

唯有梁狗兒翹著二郎腿,草帽一蓋,誰也不愛。

世子蹲在石碾旁,用布條遮住口鼻,甕聲甕氣問道:「陳跡,咱們幹成這事,真能青史留名?」

陳跡笑道:「能。」

世子再問:「留個什麼樣的名?」

陳跡答道:「嘉寧三十一年秋,朱雲溪、朱白鯉、陳跡、佘登科、劉曲星、小和尚、梁貓兒所制水泥遺澤萬世。水泥乃顛覆時代之物,不消百年,家家戶戶蓋屋蓋房都不再用黃泥和糯米砂漿,而是用我們的水泥。哪怕後世史書將福王、安王、齊王全都忘記了,也不會忘記我們。」

世子眼中閃亮:「幹活幹活!」

正當此時,一架馬車停在窯廠門口。

眾人望去,只見姚老頭被車伕攙扶著慢悠悠下了車,手裡還拎著兩根竹條……

劉曲星、佘登科面色一變:「壞了,晚上不回去的事沒跟師父說,師父來揍我們了!」

兩人齊齊看向世子:「世子,救命啊!師父看你面子一定不會下死手的!」

世子苦澀道:「我在姚太醫那裡,哪有什麼面子。」

姚老頭遠遠便嗤笑道:「世子倒還有些自知之明。」

劉曲星主動湊到姚老頭面前,訕笑著說道:「師父,拎著兩根竹條累了吧,我幫您拎會兒。」

可他才剛伸出手,手背上便捱了一竹條。

姚老頭語氣寡淡道:「我記得上一次因為夜不歸宿揍你們,也就前幾天的事。我到底是老了,力氣小了,抽你們一頓都長不了記性了。」

劉曲星眼珠一轉,趕忙岔開話題:「師父,今天陳跡父親來了窯廠,說已經與您商議過,要送他去東林書院,不用再在咱們醫館當學徒了。」

「哦?」姚老頭緩緩看向石碾子旁的陳跡:「這是好事啊,伱怎麼沒跟你父親走,反而在這裡推石碾子幹粗活?」

「師父,我想留在太平醫館。」

姚老頭樂了:「陳家那錦衣玉食都不要了,沒苦硬吃?我已經答應陳大人了,你快回陳府吧。」

陳跡平靜道:「我不相信您答應他了。」

姚老頭挑挑眉毛:「你父親今天來醫館,客客氣氣送上八樣禮,其中還有十枚銀鋌,一把銀戒尺,我為什麼不答應?別搞得你像什麼寶貝似的,我巴不得你早早回家,少在醫館氣我。」

劉曲星趁機給姚老頭搬來一張椅子,扶著自家師父坐下:「師父,陳大人今天來時,陳跡已經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他。您消消氣,他不想回陳府,還不是為了與您的師徒情誼嘛。」

姚老頭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劉曲星:「馬車裡有些吃食,有驢肉火燒和糖蒜,去取來分一分。年輕人飢一頓飽一頓的不知輕重,待你們老了便明白有個好身體才最重要。」

劉曲星眼睛一亮,嘴中差點流出感動的淚水來:「還是師父心疼我們!」

傍晚時,他們腦子一熱回了窯廠連飯都沒吃,要不是軍匠大哥們分了一點餅子,他們這會兒恐怕還在餓肚子!

眾人奔向馬車,陳跡卻駐足沒動。

夜色下的少年與老者遙遙對望,山君與山君,如舊時代與新時代的彼此凝視。

這位師父嘴上刻薄,卻帶來了一車的食物。

姚老頭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說道:「回去吧,回陳府去。」

陳跡詫異:「為什麼?」

姚老頭抬頭看著夜空,慢慢道:「陳府門第是別人幾世也高攀不起的,回去對你有好處。不管你是繼續鑽研醫術也好,還是去東林書院籌謀科舉也罷,總比待在我這小小的太平醫館強。山君門徑我已沒什麼好教了,你不需要留在我身邊。」

陳跡一怔,他沒想到,自己這位師父苦思一天,最終連夜趕過來卻不是為了留下自己,而是要勸自己離開。

他知道,姚老頭一開始一定是拒絕了陳禮欽的。

但姚老頭左思右想了整整一天,不知經歷了多少心思變化,還是為陳跡選擇了一條更平坦的路。

只因為這條路對陳跡更好。

姚老頭平靜道:「山君門徑燒錢如流水,留在太平醫館,即便你學到我這醫術,也不過是一個病患一兩銀子慢慢攢錢。最終蹉跎一生,一輩子也摸不到神道境的門檻。若回了陳家,只要你考取功名,哪怕是庶子也會有大把銀子供你花銷。」

陳跡嗯了一聲。

姚老頭今晚的話格外多,繼續說道:「今日金豬又來醫館了,依舊沒找到你,他的耐心總會消耗殆盡。你若回了陳家,他投鼠忌器,怕是也不敢拿你怎麼樣了。」

「回去吧,陳家更適合你。」

陳跡說道:「可是師父,人不能總選適合自己的,要選自己想要的。」

他看著窯廠門口狼吞虎嚥的世子等人,忽然問道:「師父,其實您早就算出王府會有大劫,所以如今您不想見我捲入這漩渦之中,選擇送我離開,對嗎?是不是隻要我回了陳家,遠離太平醫館、遠離靖王府、遠離世子、遠離郡主,便能置身事外,躲過這一劫?」

姚老頭沉默片刻:「是。」

陳跡認真道:「師父,既然我的命運都可以改,那靖王府的命運能改嗎?」

姚老頭凝視著陳跡:「靖王府的命運錯綜複雜,已不是一人一言便能改變的了,他們的命運已註定,可你的命還有無限的可能。你若不走,也只是飛蛾撲火,捲進不可知的火焰裡。」

此時,餓了大半天的世子一邊往嘴裡塞滿了驢肉火燒,一邊傻笑。劉曲星靠在馬車上,調侃著佘登科的吃相。

陳跡看著這些人的身影忽然說道:「師父,他們是很不錯的朋友,我不能走。即便命已註定,我也想改一下試試。」

小和尚曾說,陳跡這一生已斬去貪、嗔二字,唯獨留一痴字不可解。

痴是執拗,也是執著。

姚老頭望著自己這位徒弟,久久不言。

許久之後,他站起身來:「你可以當我今晚沒說過這些話,只是待你看到命運時,莫要後悔。」

「不後悔。」

卻見陳跡對世子等人笑著招手:「吃飽了嗎?」

「吃飽了!」

「幹活!」

劉曲星嘻嘻哈哈笑道:「陳跡,你也吃一個,我把驢肉最多的那個給你留著了!」

姚老頭轉身上了馬車,上到一半時他回頭去看那窯廠裡,少年郎們已將手裡的驢肉火燒塞進嘴裡,重新推起石碾,宛如推動沉重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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