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湖南行(下)

若說長沙給邵樹德的第一印象是什麼,那肯定是溼熱的氣候了。

傳聞柳公綽貶湖南時,他就以「湖南地氣卑溼」為由,請求將母親留在洛陽,不帶去湖南。

又有「春或多雨,而夏至則疎,夏或過炎,而至秋不殺」,「三時皆成夏,一雨便如秋,言其地溼而多熱」等說法。

簡而言之,湖南春天就比較熱了,夏天、秋天更是熱得要死,也就冬天舒服——此時的湖南冬天,應該不像後世那般陰冷。

此時正是盛夏,邵樹德年紀大了,便感到有些不舒服,草草接見了一批官員後,找了個相對陰涼的地方,休息幾天再走。

秘書郎送上了有關湖南的各種書籍、賬冊,供其翻閱。

湖南境內,大致有兩條主要水系,即湘水和資水,北邊還有洞庭湖,水資源十分豐沛。

這個條件,按理來說非常適宜發展農業,可能不比江西差了。

但湖南有個致命的問題:土壤質量差。

「湖南地方民財,不與江西等。大抵美壤少而瘠田多。」

南宋真德秀亦提到「嗟爾湘人,為生甚勤,土瘠而磽,俗窶而貧。」

邵樹德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他傾向於認為是開發程度不夠。

土壤為什麼貧瘠?除了諸如「黑土地」這種天賦異稟、營養元素十分充足的土地外,其他土地都是需要「調教」的。

湖南開發程度不夠,基礎設施不完善,水災頻發等等,可能是重要原因。

所以說,洩壓閥也不是隨便就能當的,前期投入很大,要消耗海量的物資乃至人命。

這還是湖南,如果是嶺南、安南甚至臺灣,又該是一副什麼樣的情景?反正邵樹德是不會往南走了,長沙的溼熱氣候他都適應不了,更別說廣州、桂州、邕州等地了。

但湖南的交通運輸確實方便。

前唐藩鎮割據時代,因為淮西老是叛亂,漕運受阻,荊襄水道的重要性有所降低,取而代之的是鄂州水道,並迅速進入黃金時代。

唐代宗時,鄂州一度成為東南錢糧轉運的樞紐,專門負責轉運錢糧的侍御史穆寧甚至加鄂州刺史的頭銜,可見一斑。

在這樣一種背景下,湖南的各色商品經湘水航道北輸,最終一樣是在鄂州集散。

「氣候、土壤、交通……」邵樹德將文冊都放在桌案上,閉目養神之餘,默默思考。

其實,來了以後,他就知道湖南沒有造反的條件,甚至整個湖廣道都沒什麼造反的基礎。老底子差,人煙稀少,物資不夠充沛,怎麼造反?

理解這一點後,他非常欣慰,開始認真琢磨起了湖南的未來。

採礦之類的都不急,就湖南這個薄弱的底子,幹啥都不好使。現在最需要做的,其實還是加強交通基礎設施的建設,主要是湘水、資水兩大水系的清淤、疏浚,提高航運效率。

任何時候,交通基礎設施都是極端重要的。

交通方便,則政令暢通、調兵迅速。

交通方便,則商業繁榮、人文薈萃。

交通方便,還能充分發揮商品經濟中的「比較優勢」,降低物價,提高購買力。

湖南,朝廷不打算重點移民,但需要先把基礎設施完善——主要是水運體系——然後可以坐看民間百姓的自發移民,把成本降到最低。

想到此處,他也不打算在長沙逗留了,決定休息調整完畢後,就沿著湘水航道北上,前往嶽州。

※※※

七月二十二日,臨行之前的邵樹德召見了特地趕來述職的湖廣道轉運使李愚。

李愚是建極末上任的,年頭也不短了。與翁承贊一樣,即將升任江西道巡撫使。

能脫離湖廣,前往相對富裕的江西,對他而言,是仕途上的重要一步。

高大的漕船航行在湘水之上,順流而下,直趨洞庭。

邵樹德走出了房間,來到甲板上透透氣。

這是個陰天,還起著風,倒是驅散了不少熱氣,讓他感到非常舒服。

「聽聞李卿在過去幾年一直忙活兩樁事,一曰茶,二曰瓷,可有成效?」邵樹德問道。

轉運使並不僅僅負責賦稅徵收,事實上民政都歸其管理,故邵樹德直接發問。

「回陛下,臣在嶽州新開茶園數千畝,司農寺亦派員前來協助,已有六七年,初見成效。」李愚答道:「瓷器之事,長沙銅官窯年久失修,荒廢大半,戰亂之中又損失了大部分工匠。臣遣人遍訪鄉里,將工匠都請了回來,撥款修繕,現有窯15處、陶工千餘人。赤竹窯稍小一些,亦有九百陶工。」

湖南共有兩大瓷窯。

其一為潭州銅官窯,位於長沙縣,因當地盛產陶泥而興建。初唐年間就開始生產青瓷,中唐時逐漸發展,晚唐時趨於鼎盛。

其二為嶽州赤竹窯,位於嶽州湘陰縣,幾年前剛搬到赤竹城一帶,故得名。這個窯的歷史比較悠久,南北朝時期就有了,洞庭水匪鄧氏兄弟佔據嶽州時受到嚴重破壞,現已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