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如此,榫卯搭建的屋宇容易倒塌。」這個回答就有點誠意了。
「為什麼倒塌?」巴爾迪亞追問道。
無法回答。
「我從未接觸過這種設計,但我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原因。」巴爾迪亞說道:「這其實是利用屋頂產生一種推力,穩定房屋結構。寫這本書的人或許懂,因為他提出了這種設計,非常有效,但你為什麼不懂?」
工匠無言以對。
老祖宗那會真懂這些嗎?或許吧。
他其實知道側腳的用處,畢竟是幹了半輩子的老工匠了,經驗豐富,但剛才沒有爭這個面子,因為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困擾許久的問題:老祖宗規定傾斜一個側腳,為什麼是一個?半個行不行?兩個呢?
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心頭。
他從沒做過這麼「離經叛道」的事情,營造法式規定傾斜一個側腳,他就嚴格這麼做,一生從未逾越。
年少時好奇心充足,曾經問過師傅,但師傅答不上來,師傅也沒細究過這個問題。一代又一代人,都是按照老祖宗的經驗傳承,這麼走過來的。
有時候,會出現那麼幾個驚才絕豔之輩,然後由於機緣巧合,或者得到大人物賞識,地位較高,敢於深究這些細節,然後修改營造法式,但這種人似乎也只是淺嘗輒止。
「最後,我再問一個問題。」巴爾迪亞合上營造法式,說道:「如果我將房頂改成拱形,你怎麼挑選材分?」
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個問題明顯超綱了。因為營造法式中沒寫,書裡的房屋外形都是規定好的,甚至羅列了幾十、上百種不同功能的建築,如亭臺樓閣、橋樑高塔等,每一種都有對應的建造方法、挑選材料的規格。但如果建築物的外形不在這上百種之內,他們就沒把握了。
或許,只有將作監內有官身的寥寥數人才有那麼幾分把握了。他們一輩子浸淫此道,對營造法式的理解已經非常深刻,是有可能突破窠臼,別出心裁的,但也僅僅只是「可能」。至少在設計建造合歡殿的時候,他們退縮了。
「在前來洛陽的路上,我聽到了一句話,‘萬變不離其宗’。」巴爾迪亞最後說道:「你們掌握‘宗’了嗎?不掌握宗,你就不會‘變’。我從未接觸過你們的建築樣式,也從未設計過,但給我幾個月的時間,瞭解一下,我完全可以設計出你們的傳統宮殿,但你們卻無法設計出我們的宮殿,因為我掌握了‘宗’,我會‘變’。」
※※※
如果說當年合歡殿的建造,已經讓利用數學知識設計建築的營建士群體,在地位上隱隱壓過傳統的大匠、工匠的話,讓他們不是很舒服的話,那麼這次國子監講學,完全就是踢館性質了,完全不給面子。
邵樹德在宮中聽聞之後,哈哈大笑。
所謂痛定思痛,就是要毫不留情地打痛他們,才有可能看到改變。
在他看來,中國傳統建築家太好混日子了。
營造法式規定好了基準建築物的結構、外形,甚至連不同部分所需的材料規格都給你規定好了,你照著搭積木就完事了——建築物大小不同時,按比例放大或縮小「材分」。
怎麼?想這樣搭積木搭一千年,混一千年日子啊?
模組化建造的理念,確實很先進。
但你得先掌握科學理論,然後再來改善工藝細節,而不是一開始就走捷徑,在工藝上想辦法。
此時歐洲的建築水平未必有波斯高,可能伯仲之間吧。人家那種建造方法,確實非常繁瑣,效率很低,建造過程中受限於資金不足、材料不足等因素,反覆更改設計、重新驗算,以至於一個城堡修幾十年、百餘年,一個教堂搞幾百年,設計師都換了好多任了,但這種路子是對的。
先掌握數學、建築、材料等基礎知識,然後再利用模組化、標準化建造提高效率。
「尊貴的汗,我感覺上了你的當。」麗春殿內,巴爾迪亞皺著眉頭,說道。
「哦?竟有此事?」邵樹德驚訝道。
「我得罪了你們的建築師,這是一個問題。」巴爾迪亞說道:「你真的想修宮殿嗎?」
「當然。」邵樹德說道:「你為什麼會有這個疑惑?」
「來了一個月,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寫書。」巴爾迪亞說道:「從未涉及到任何有關宮殿的事物。甚至就連汗你本人,也從未在我面前談及過這座宮殿。它修建在哪裡?需要多大?用來做什麼?我從未聽聞,哪怕一句話。」
「這是一項大工程……」邵樹德說道。
「尊貴的汗,你不應該小看數學家的觀察力。」巴爾迪亞說道:「這個世界之上,沒有人是傻子。事實上,在離開布哈拉之前,我們就向大維齊表達過這種憂慮了。」
「賈伊罕尼怎麼說?」邵樹德問道。
「尊貴的汗,大維齊認真考慮了我的意見。」巴爾迪亞說道:「事實上,他希望在宮殿建造完畢之後,從貴國聘請一些紡織、農業和哲學專家。」
「原來如此。倒是朕小覷了天下英雄。」小九九被人窺破,邵樹德一點不尷尬,反倒笑道:「朕記得一百多年前,就有唐人前往巴格達,幫助大食改進紡織技術。怎麼?他們沒教給你們?」
大夏的紡織、農業其實也是靠經驗,波斯那邊一樣。
這玩意想要進入科學時代,需要冶金、機械、生物、化學等學科,但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又怎麼可能玩得轉?無論是君士坦丁堡還是巴格達,即便存在化學家,那也是非常粗淺的裝神弄鬼般的存在。
在紡織和農業領域,就當前而言,更多依靠的是經驗,而不是科學。
與之相比,數學倒容易發展許多了。只需要有個腦子、紙筆,就能不斷研究下去。後世搞基礎科學,物理等學科已經進化到超級燒錢階段,但數學領域麼,政府只需要養數學家本人就行了,成本低得令人髮指。
「巴格達都換了主人了,波斯也不是以前的波斯。」巴爾迪亞說道。
邵樹德明白了。
世事變幻,滄海桑田,白衣大食都滅亡了,薩珊波斯也不在了,局勢風雲變幻,巴格達的紡織技術是不是儲存下來了還不一定呢。整不好都退步了,水平還沒波斯高,還教個屁!
「不是不可以。」邵樹德說道:「但朕需要你們拿一些東西來換。」
巴爾迪亞眉頭一皺,問道:「需要什麼?」
「朕還沒想好。」邵樹德哈哈一笑,道:「君還是好好在洛陽寫書吧。漢文多學一學,以後可以教學生。朕非常看重你,願意為真理支付費用,你需要什麼,儘管提出來,朕絕對不會吝嗇。」
巴爾迪亞嘆了口氣。
無上可汗給了他房子,傢俱、僕婢齊備,一口氣賞賜了許多金錢、財寶,甚至還送了四位女樂。
汗是慷慨的,就本心而言,巴爾迪亞非常樂意為汗效力。
但他終究是波斯人,有使命在身,不完成總覺得有些愧疚。
而且,他看得出來,汗對各種知識非常在意。可如果有一天波斯乃至巴格達的知識被榨光了,汗和他的子孫不再需要這些時,布哈拉又會面臨怎樣的結局?
他——還能回到家鄉布哈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