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真理

鼓樂聲再起,御輦轔轔向前,宮廷侍衛們高舉依仗,簇擁左右,往洛陽而去。

「君可會說回鶻語?」邵樹德用回鶻語問了一句。

巴爾迪亞聽聞,有些茫然。

其實,如果他會說突厥語,也能聽個大差不差,但顯然不會。

在御輦旁策馬緩行的翻譯先用粟特語說了一遍,然後再用波斯語複述。

「尊貴的汗,我能說粟特語和波斯語。」巴爾迪亞的緊張情緒微微有些消解,輕聲說道。

翻譯立刻用漢語複述他的話。

邵樹德點了點頭,道:「聽聞你在途徑敦煌時,給學生講解數學?」

「尊貴的汗,我很驚訝你治下的城市內,竟然有如此之多的學校,而且還教授數學。」許是談到自己的專業領域,他的緊張情緒大部消散,說道:「我給他們講授了一些教師也沒有掌握的知識,他們的反應並不是很強烈,但有一種朦朧的好奇。」

「哦?你是說什麼不喜歡新知識嗎?」邵樹德問道。

「不,恰恰相反。」巴爾迪亞說道:「我給一位少年贈送了在撒馬爾罕印刷的習題冊,他謹慎地表達了謝意。但沒過多久,已經放學回家的少年們也來了,每個人都想得到一份習題冊,我只贈送出去了兩份,這已經是我的全部。」

邵樹德高興地笑了。

他在敦煌遇到的應該是沙州州學的少年們,他們中確實有一部分人學習數學,數學博士的水平嘛,只能說一般般。

但看到大家的求知慾這般旺盛,他還是很高興的。

「一路走來,有什麼感覺?」他問道。

「尊貴的汗,我不知道中國是否是我夢想中的聖地,能夠讓我施展才華,在歷史中留下獨一無二的印記。」巴爾迪亞說道:「我已經領略了貴國的西半部分國土,對一些習俗、文化有所瞭解。但我認為這並不是全貌,充其量只是真實情況的一個縮影,一個尚不完整、未經翻閱的序言,中國這部鴻篇鉅製即將向我和我的朋友們開啟。」

邵樹德聽完笑容更盛。

他閱讀過一些波斯、大食商人在唐朝的散記,從字裡行間可以看出,那些人往往會把自己看到的中國社會一角以為全部,然後向家鄉人介紹。這就像盲人摸象,有點似是而非的感覺。

但這位數學家巴爾迪亞卻很謹慎,邏輯思維能力也很強。不輕易下結論,一定要得到證明,這就是理科男的世界觀嗎?

「從你的視角來看,波斯國內對我國是什麼看法?」邵樹德問道。

「他們認為汗是一個野心極大、十分自負的人。」巴爾迪亞說道:「貴國的戰爭行為違反常識,得不償失。」

「你的看法呢?」

「我不急於提出不利的結論。我個人認為,中國是一個在多方面值得稱讚的國家。」

「比如?」

「你們的軍隊十分強大,這在戰場上得到了證明。」巴爾迪亞說道:「你們的城市規模巨大,我通過眼睛得到了證實。道路很寬闊,得到了妥善的維護,人們很文明,並不野蠻。官員們通曉哲學、法律和農業知識,他們中的大部分思想卓越,情感微妙,我認為,接下來的一百年是屬於他們的英雄時代。」

這個彩虹屁,威力好像比塔姆還強一些啊!

不過邵樹德還能穩住。他知道,不同民族的文化是有差異的,他們說話的口吻就那樣,即便是理性的數學家,也不避免受到文化傳統的影響,感情相對奔放、外露。

如果他們說話的語氣、用詞、格式像中國人這麼含蓄,那才是扯淡呢。

五里的路程一駛而過,馬車很快靠近了洛陽城南的定鼎門。

當巍峨的城牆出現在前方時,邵樹德又問道;「這座城市怎麼樣?」

「同樣的驚訝,這是我第二次經歷了,上次還是在長安。」巴爾迪亞抬起頭,看著這座舉世罕見的巨大城池,說道:「其實,在剛進入貴國土地的時候,我看到汗的人民在修建房屋和倉庫,並與工人們交談過。」

「有什麼感受嗎?」

「請恕我直言。」巴爾迪亞說道:「貴國在建築方面,並沒有廣泛應用理論知識。所使用的工藝,往往是在狹窄的既定道路上緩慢前行,世代口口相傳積累的成果。數學、建築、力學知識完全缺失,貴國的建築是一個沒有大腦和思想的存在。」

這個評價就相當不客氣了。巴爾迪亞相當專業地指出,大夏的建築工人們只有口口相傳的經驗,只知道該這麼做,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

邵樹德不確定他看到的是什麼建築,大概是私人修建的房屋或倉庫吧,還是在西域那種地方。如果是朝廷的工程,是一定會請營建士出圖設計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爭這些毫無意義。營建士們的水平也未必多高,在這位花拉子米傳人的眼裡,可能也就那樣吧。

「這正是我把你們請來的目的,因為你們掌握了無與倫比的知識,我希望它能得到分享。」邵樹德說道。

「知識的海洋無比廣闊,我只採擷了少許果實。」巴爾迪亞說道:「中國是一個強盛的文明國家,擁有漫長的往昔和讓我難以盡窺全貌的現在,這裡面毫無疑問積累了大量令人陶醉的知識。而且,就像汗所展現出來的熱情和禮遇,這裡沒有對外來人的排斥,沒有高大的圍欄把自己封閉起來。因此,我必須進行嚴肅的研究。就像穆聖所說的,‘知識,雖遠在中國,亦當求之。’」

「這裡歡迎真理,以及追求真理的所有人。」邵樹德被他的態度所感染,收起臉上的笑容,鄭重其事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