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遺留問題(中)

十月十六日,邵樹德最後巡視了一遍疏勒城,然後下達了兩個命令。

第一道是將疏勒王宮改為官學,分經學、武學兩部分。

經學教化百姓,朝廷的老招數了,無論內地還是邊疆,都不遺餘力。

儒學固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陷,但它提倡的政治倫理卻是如今這個天下非常需要的。再差,總比「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好吧?

其實也不用擔心儒學影響到社會風氣。

事實上決定風氣的因素很多,並不止儒學一個。唐代儒學也挺興盛的,不妨礙人家打打殺殺,同時對上突厥、契丹、南詔和吐蕃,四面開戰。

關鍵是不能讓儒學一家獨大,不能讓科舉出身的官員壟斷官位,這才是核心。

就讓夫子們好好教化一下蕃人,讓他們守點規矩,也能減少點造反的機率。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何樂而不為呢?

武學則是一以貫之的政策。

挑選邊疆蕃漢子弟,學成之後調入禁軍,加強邊疆地區與中原的聯絡,也給本地人一條出路。

他不替你扛槍,就要替別人扛槍,這是很明白的事情。

邵樹德下達的第二道命令是組建疏勒行營。

行營統帥的人選頗費思量。

本來他打算從新一批抵達的禁軍中挑選大將出任的。但楊亮主動請纓,迫切要求留守疏勒,總領大軍,連家都不願回了。

按他的說法就是,家裡婆娘一大把年紀了,孩兒們也各自成家立業,沒什麼好掛念的,不如留在西域,為聖人拼殺。

說白了,就是個純粹的武夫,想打仗。

「明年再打草谷,怕是沒這麼簡單了,楊卿可有什麼方略?」車隊已經出發,浩浩蕩蕩,直向北進發,邵樹德站在驛道邊,牽著馬兒,問楊亮對策。

「無外乎聲東擊西。」楊亮說道:「今年突厥、葛邏祿、回鶻等部搶了不少東西,興致正高。明年可遣他們自北邊進發,大肆擄掠。波斯所重者,乃綠洲河谷地帶。蕃騎大至,定然集結重兵北上,屆時臣便揀選精兵,多帶馬匹、車輛,突入拔汗那,搶夠了就走。波斯多事之秋,用兵之處極多,如此數回,必然疲敝。再往後,可就越搶越順手了。」

「想的是不錯,但實際執行起來,可不一定如你所願。」邵樹德說道:「不過你也是沙場宿將了,方略大體上沒錯,自己小心便是。記住,別把朕給你置下的本錢一把揮霍光了。」

「臣定然小心行事。」楊亮喜道。

「疏勒、姑墨、于闐、龜茲四鎮皆付予卿了。」邵樹德說道:「征戰之外,別忘了民事。三月間,鎮兵家人畢至,一定要安頓好。後面還要抓緊組織春耕,萬不能耽誤了。比起打打殺殺,這事其實更重要。」

「臣遵旨。」

說著說著,邵樹德愈發不放心,只見他把韁繩扔給了種彥友,語重心長地對楊亮說道:「安西四鎮首要任務還是發展己身。甚至就連朕今年打草谷,都是為了發展疏勒。別本末倒置了,打仗是手段,經營好安西四鎮才是目的。」

「臣受教。」

「蔥嶺以西,一定要注意,別讓任何一家獨大。大食就如同艱難以後的唐廷,有一定實力,軍隊還算能征善戰,也能讓各個藩鎮繳納貢賦,但他們不可能東進了。」邵樹德又道:「不過,大食治下的諸藩國卻需重視。前唐末年,諸藩鎮互相吞併,出來了夏、晉、梁等諸多勢力,最終歸於一統。而今薩曼波斯國力尤盛,一定不能讓他們吞併了回鶻、葛邏祿等勢力。」

「臣明白。」

楊亮最近也惡補了很多大食歷史。

在四十餘年前,薩法爾波斯鼎盛的時候,實力比如今的薩曼波斯強了許多,但卻為大食攝政王穆瓦法克擊敗,精兵強將一朝喪盡。

說起來,巴格達朝廷手裡的「神策軍」戰鬥力還是很強的,無論是薩法爾波斯還是薩曼波斯,都對在這個朝廷稱臣納貢,借他們幾個膽子,也沒人再敢西進了。

而不能西進,就有可能向東擴張。

楊亮不知道後世的歷史,但他以常識分析,也能得出這個結論。

而事實上也是如此。歷史上二十餘年後,親政後的薩曼國君納斯爾二世曾攻佔八剌沙袞,並俘獲了薩圖克的一個兒子和大批臣子。

老實說,邵樹德不太清楚丟了八剌沙袞的薩圖克是如何絕地反擊的,按理來說他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

但他確實做到了,不得不說是個人才。

喀喇汗王朝的存在,讓薩曼波斯歷史上從未染指過蔥嶺以東,但如果喀喇汗不存在了呢?你敢保證嗎?

歷史走向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

如果讓波斯人消滅實力已經大不如前的回鶻國,攻佔八剌沙袞,那麼你猜他們會不會試圖收服近在咫尺的熱海突厥?

如果收服了熱海突厥,那麼他們的手就已經進入了伊麗河谷。

參照波斯第一、第二代國君征服布哈拉以北草原,拓地千里後的所作所為,他們多半會往伊麗河谷移民,建立城鎮,因為這塊區域很適合農耕。

說實話,這個大坑是邵樹德挖下的。

他攻佔姑墨、疏勒的行為,已經極大削弱了奧古爾恰克父子的實力。同時,他的威望也遠遠蓋過了這對可憐的父子,回鶻國更趨向於一盤散沙,已經很難如同歷史上一樣與薩曼波斯打得有來有回了。

喀喇汗王朝的生態位,必須有人補上。如果補不上,那就要保持蔥嶺以西各個勢力之間的平衡。

千萬不能把希望寄託于波斯人不擴張上面,那是緣木求魚,也是歷史的刻舟求劍。至少,他們對徹底消滅回鶻國非常感興趣,而這是邵樹德難以容忍的,因為那意味著緩衝區的丟失,西域成為了前線。

邵樹德像個絮絮叨叨的老農民一樣,說了很多,不放心之意溢於言表。

但他知道,心中那些來自後世的莫名情緒該捨棄還是得捨棄。他已經彌補了歷史的缺憾,做到了極致,他沒有分身,不可能親自處理所有事情,該放手還是得放手。

用力拍了拍楊亮的肩膀後,他翻身上馬,向北馳去。

落日的餘暉照在他身上,蕭蕭瑟瑟。

一手開創這個帝國的天子老了,但這個國家卻在他的精心呵護下,旭日初昇。

※※※

十一月初,邵樹德抵達了姑墨,在此召見了熱海突厥首領,以及他的長子邵嗣武。

「波斯退兵了吧?」殘破的城池內,邵樹德勉強找了個還算看得過眼的宅院招待來客,隨口問道。

「阿爺,天降暴雪,波斯人已經退兵了。」邵嗣武說道:「其實他們也沒來多少人,主力應該還是往拔汗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