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調動

他甚至懷疑,李克用是不是已經死了,河東勢力土崩瓦解。承天軍鎮將李承約急著投靠新主,引夏兵入河東,搶佔晉陽。

轉念一想,邵樹德似乎不需要搞得這麼複雜。晉王之子李存勖就在北平,邵樹德以女妻之,待之甚厚。夏、晉兩家,本來就勾勾搭搭,私下裡不知道多少聯絡呢。

夏人此時西進,莫非已經確切掌握了什麼訊息?

王鎔沒心思再看了,領著周式下了城頭。

城內死氣沉沉。武夫們斜倚在城牆根下,一個個默不作聲,臉色麻木。

王鎔就當沒看見他們一樣,一路回到了府邸。

「能否再解勸一下諸軍?」王鎔煩躁不安地問道:「這樣與夏人硬頂,有甚意思?玉石俱焚罷了。連日攻城,我軍固然苦不堪言,但夏人的傷亡遠甚於我。若讓他們打出了真火,一旦城破,恐有不忍言之事發生,何必呢?」

周式不說話。不是他不贊成王鎔的話,而是不敢。

去勸那些精神緊張乃至神經兮兮的武夫?周式的膽子還沒那麼大。萬一被人宰了呢?這又不是沒發生過。

「大帥,此事甚是棘手。」周式推託道。

王鎔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周式擔心的是什麼,但眼下這副處境,他也是真的沒人可用了。若真等到城破那一天才降,他是不可能有什麼好下場的。

「唉!」王鎔重重地錘了一下桌案,道:「若李克用故去,北地再也無人可與我聯手,如之奈何?」

周式見了有些不忍,安慰道:「大帥,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仔細想想,其實還是有辦法的。夏人還在攻城,軍士們抵擋得甚是辛苦,再打上幾個月,願意投降的人就開始出現了,屆時或有轉機。」

「承你吉言吧。」王鎔有氣無力地說道。

※※※

邵樹德沒有第一時間離開。

他先至盧懷忠大營,吩咐了下一階段的戰略規劃,即暫停不計傷亡的強攻,改以圍困為主。其次,鐵林、佑國二軍抽走後,圍城軍力大減,戰鬥力也有所削弱,需得謹防趙人出城偷襲。

最後,他給盧懷忠吃了一粒定心丸:勿要心急,待朕收拾了河東,鎮州易破耳。

三月十五日,他帶著銀鞍直一路向北,抵達飛狐陘南口,於此等待火速趕來的天雄軍左廂。

他去河東,當然不可能什麼都不帶。那不是勇,而是傻。即便李克用對他沒惡意,你能保證所有晉人都沒惡意嗎?

事實上,早在十二日晚上,他就已經通過五百里加急傳達了諸多命令。

黑矟軍結束休整,渡河至慈隰,嘗試北上石州,試探晉人態度。

金刀軍亦結束休整,離開鄧州駐地,晝夜兼程,快馬趕至河陽,匯合經略軍北上。

經略軍遣人至天井關,招降鎮將史建瑭。

柔州行營都指揮使梁漢顒率飛龍軍及部分蕃兵南下,屯於雲州南境,不得輕舉妄動。

最後一道命令是給留守北平府的天雄軍右廂的:若有人鼓譟作亂,立殺之,沒有任何寬宥。

十八日,邵樹德等到了氣喘吁吁趕來的天雄軍先頭部隊三千餘人。他心中焦急,決定不再等待,立刻入飛狐陘,北上蔚州。

陘道之內空空蕩蕩,既無商旅,也無過客,渺無人煙,荒草萋萋。

大軍行走其中,但見左右高山夾道而立,黑石如鐵,壁立如刀削——故有鐵壁之稱。

道路狹窄逼仄,有的地方甚至不長寸草,沙磧遍佈,蜿蜒崎嶇數十里。邵樹德急著趕路,但也走了整整兩天,才終於抵達飛狐陘道北端的飛狐口。

出此陘道,離蔚州也就不遠了。

二十日夜,大軍宿於蔚州城外。

「陛下,金城鎮將已按照吩咐,撤去關防,任李克用進出。」陳誠一邊捶著老腰,一邊整理軍報,只聽他說道:「克用行程很快,據聞昨日便已出雁門關。」

邵樹德站在州衙後院內,抬頭看著皎潔的月光,沉默不語,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陳誠見狀,微微嘆了口氣。

「其實——」邵樹德突然說道:「朕是真把李克用當兄弟來看的。只是大爭之世,容不得半分猶豫,也容不得一點溫情。朕曾經想過,若俘虜了李克用,會親自給他鬆綁賠罪,一起暢飲,共享富貴。」

說到這裡,邵樹德自失一笑,道:「朕也知道,義兄的性子容不得他向任何人卑躬屈膝。他寧可死,也不會降我。」

說完,心中補充了一句:他現在準備死了,臨死之前,估計也不會向我低頭,不然就不是李克用了。

「征戰二十多年了,故人、敵人、路人一個個離去。」邵樹德感慨道:「有時候覺得怪沒意思的。」

陳誠看著身披月光,立於庭院之中的邵樹德,他彷彿讀出了一絲寂寥、孤獨的味道。

天子,本就是孤家寡人。

身上有點人氣的,也就只有歷代開國之君了。他們往往起於草莽,對規矩、束縛不屑一顧,也沒人敢束縛他們。

開國之君性情直接,不似守成之君把自己層層包裹在權力、神聖的外衣之下,他們嬉笑怒罵,不拘一格。

興致起來時,與武夫們勾肩搭背,席地而坐,一起喝酒吃肉。

心中不痛快之時,甚至能在奏疏上寫髒話罵人。

但天子終究是天子,他註定離人很遠,離神很近。

孤獨、年老、體衰的天子更是可怕,如果他還是威望十足的開國之主的話,破壞力將十分驚人。

幸好聖人不是雄猜之主,不然文武百官怕是沒好日子過。

陳誠收拾心情,道:「陛下欲見晉王最後一面乎?」

「義兄怕是不會給朕這個機會。」邵樹德搖了搖頭,返回臥房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