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壓力

秋風呼嘯拂過大地,山崗上的野花盡皆凋零,瀰漫著哀傷的氣氛。

萊州被攻破的訊息,仿如一陣寒風,將每個人都吹得透心涼。

被快馬押至淄州、青州城下的俘虜們的哭喊,更似那喪鐘一般,一下下敲在人的心頭。

劉鄩嘆了口氣,萊州一破,夏軍沿著海岸驛道直趨黃縣、蓬萊,登州四縣必不可保。

城池保不住,人民保不住,登萊的牧場也保不住,這二十餘萬百姓算是離青州遠去了。

不排除有個別勇武忠貞之士會站出來反抗,但必然是旋起旋滅,沒有任何結果。

自平盧軍殘部渡海南下至淄青,建立藩鎮以來,一百四十餘年的老牌藩鎮,眼見著就要灰飛煙滅了。

唉!劉鄩又嘆了口氣。

「劉都頭,夏王愛君之才,願以州郡之位相待,何不來降?」

「圍城這麼久,對得起王師範啦,何必呢?」

「城內丁壯都編入軍伍了,再打下去還能剩下幾個人?」

「識時務者為俊傑,切勿自誤啊!」

城外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聲。親兵大怒,欲挽弓射之。劉鄩阻止了他們的盲動,沒必要。

「何必呢?」劉鄩嘆道:「看這樣子,淄青鎮覆滅已是早晚的事情,做事留一線吧。」

親兵們聽了也連連嘆氣,邵賊動用十餘萬大軍攻鄆、兗、齊三鎮,鄆鎮覆滅得太快了,幾乎還沒反應過來,鄆州就沒了。隨後,淄青諸州還在動員之時,邵賊又親自率兵,繞道黃河北岸,奇襲齊州,大敗兩鎮聯兵,齊州也陷落了。

南邊的朱瑾又無法擊破胡真所部數萬人,至今還在糾纏,幫不上什麼大忙,這仗就沒法打了。

大夥私下裡討論過,一致認為邵賊雪夜襲鄆州奠定了整個勝局。鄆州一下,割裂了三鎮之間的聯絡,兗州與青州只剩狹窄崎嶇的萊蕪谷通道,然而這已成了死亡之路,沒人敢走。

打到現在,大夥其實只是在拖,已不可能扭轉戰局了。

「劉都頭,想好了沒有?」城外還在不斷催促。

「青州王帥不降,我不降。王帥若降,我便舉城歸降。」劉鄩站到女牆邊,大聲道:「除此之外,並無他話。」

勸降之人靜默了一會,很快便離去了。

劉鄩也下了城頭,默默不語。

後悔嗎?或許有一點。

數次出城夜襲,他們也抓了一些鐵林軍俘虜。通過這些人,劉鄩瞭解到了夏王所做的很多事情。民生、軍略、政治等等各方面都有,細細聽來,非常佩服。

做武將的,誰不想遇到個明主?夏王創下如此大業,又是難得的寬厚之人,還將武夫常有的殘忍、暴虐、嗜殺等負面情緒壓制住了,看著就是個能成事的,若能在他帳下效力,或許能名留青史。

只可惜,故太尉王公對他有知遇之恩,在主君沒有投降之前,他不忍棄之。

「都頭,城中傷藥無多,再打下去……」副將王彥溫走了過來,囁嚅道。

「我房中還有大帥賜下的傷藥,拿去給弟兄們用吧。」劉鄩擺了擺手,說道。

王彥溫還不走。

劉鄩心如明鏡,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副手,問道:「夏兵剛來之時,二郎一力主戰,口口聲聲說為子孫謀。而今戰了數月,又彷徨膽怯,何故也?」

王彥溫有些慚愧,說道:「不瞞都頭,夏兵氣勢極盛,悍不畏死,打了這麼久,大夥也怕了。邵賊要強遷我等出鎮作戰,也不是不能接受。」

「和你一般想法的人多嗎?」劉鄩問道。

同時心中暗歎,這戰鬥意志還不如鄆兵、兗兵,當真是承平日久了麼?

「很多。」王彥溫老實地說道:「大夥都說,只要夏王還讓他們當兵,繼續發賞,就給夏王拼殺。」

劉鄩仰天長嘆。

老兵都這個樣子了,朱全忠訓練的新兵就更不行了,齊鎮亡了。

見劉鄩一臉灰心喪氣的模樣,王彥溫也有些不忍,又道:「若邵賊不體恤我等,讓大夥斷了生機,那就繼續打。戰了這麼久,兒郎們已不像一開始那麼手足無措了,邵賊想吃掉咱們,也沒那麼容易。」

劉鄩苦笑兩下,道:「若王帥降了,我等便降。若王帥不降,守到冬至,過了此節,爾等自開城請降吧。」

王彥溫欲言又止,眼神閃爍不定。冬至才投降,先不說能不能守到那個時候,單說這是劉鄩的命令,沒他們什麼事,就讓人有些遺憾。

王彥溫下意識盤算起了手頭的兵力。

※※※

數百里之外的兗州城北,因為朱瑾連日出兵,李唐賓便將李公佺部數千人配屬給了胡真。

龍驤、廣勝、神捷、龍虎四軍只有兩萬餘人,還要分兵把守任城、中都一線,兵力十分吃緊。數次請求援兵,確實來了一些,義從軍這等主力都到過兗州戰場,但後來又走了。

他們這些兵,與朱瑾相持可以,但沒能力圍城,只能僵著了。

李公佺部在淄州攻城數次,被慘烈的戰局嚇壞了,能夠南下兗州,大夥也是樂意的。

一陣馬蹄聲響起。

王彥章帶隊回到了營地,馬鞍下掛著數個人頭。

跟他一起出擊的軍士都用佩服的目光看著他。

這廝將略如何看不出來,但武藝、膽氣確實是第一流的。北面山中有人作亂,聽說是前天平軍節度使朱瑄的人馬,王彥章帶著千餘魏博武夫前去征討,大破賊寨,殺賊首朱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