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然又舉了一勺粥遞到他唇邊,老太爺微微搖頭,「不吃了,乏了,略躺躺。」
孟然和孟老爺趕忙上前,將靠枕去了,服侍他躺下。
孟老太爺躺下不多時,便似睡了過去。孟然起身向孟老爺道,「父親昨兒辛苦一夜,且去歇息罷,菲兒也去,這裡我守著便好。」
孟老爺哪裡歇得住,嘆了一聲。走向外間,默坐在椅上,許久不語。
孟清菲也不肯走,只是守得久了,身睏乏,就在孟老太爺對面的書房中叫人拿了被褥來,鋪在靠窗塌上躺著歇神兒。雖是累,心裡難過,又睡不著。
翻了個身兒,見冰兒坐在榻前的繡墩兒上打盹,也沒叫她,自己默默想事情。
孟然待眾人出去,方敢把手放到老太爺鼻尖,悄悄探了探,氣息還算平穩。一顆懸著的心,猛地就落了地,生怕他這一睡,就睡了過去。
在床邊默坐一會兒,約抹老太爺睡熟了,悄悄出了裡間兒。
跟著老太爺兩個長隨,此時都立在外頭,也是一臉的睏倦。孟然出來叫他們先下去休息,再換兩個人上來守著,把那吊氣的參湯等物再熬一些備著。又問了一回新開的方,藥可抓回來了,聽人說已熬上了,這才回到正房。
默默在孟老爺對面落了座,沉默片刻,輕聲問道,「父親,一應的裝裹衣物都預備出來罷?」
孟老爺默了一刻,微微點頭,「備罷,說不得衝一衝,這遭也就過去了。」事情到這份兒上,再不捨,也該早早備下,沒得到了跟前急慌。
孟然微微點頭,又默了半晌,「祖父所掛心之事,兒心中倒有一人。還望父親成全。」
孟老爺本正垂頭自哀,聽了這話猛然抬頭,吃驚的問道,「是誰?」
孟清菲也是正似睡不睡的,這句話入耳,半晌才反應過來,腦一下清明瞭,豎起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孟然臉上微微一哂,似有些不好意開口的模樣。
這倒讓孟老爺驚奇了,自十六七歲時便與他說親,那時他只說妹妹小,要照顧妹妹,沒心思想這些。當時也知他是推辭,那會他正對書畫痴迷,一鑽到書房便是一整日。自打從國監退了學,一月裡,除了陪菲兒,竟能半步院門兒不出。
旁人是在世俗塵世中過日,他卻在畫中山水間過日。
一日一日的,不成想拖到現在。趕忙又追問是誰。
孟然抬頭向孟老爺輕笑了笑,說道,「這人菲兒也認得,就是她常說的那位柳家姑娘。」
孟老爺更是一驚,往常自柳家回來,滿耳都是女兒說在那家如何如何,他卻從不言語。還只當他和以往替他出去走動一般,不過是陪著,從不入心的。
就連何氏在他耳邊提過幾回,他也是不信的。
不成想這是真的。
裡頭孟清菲聽得這話,忽的一下坐起來,嚇得正打瞌睡的冰兒,差點自繡墩上摔下來。
「哥哥!」孟清菲大叫一聲,趿上鞋就往外跑。
她這一嗓清亮,將正在說話的二人嚇了一跳。
孟老爺趕忙向她瞪眼。孟清菲忙拿手掩了口。側耳聽聽裡頭沒甚動靜,縮頭縮肩地走到孟然身邊,刻意地小聲道,「你是說青娘姐姐?」
孟然迎著妹妹的目光倒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了頭,輕點了一下。
「嘻!」孟清菲小聲笑了一下,滿眼都是促狹笑意,「哥哥什麼時候瞧上青娘姐姐的,我怎麼不知?」
孟老爺眉頭緊緊皺起,那女孩兒只早早的見過一面兒,那時看起來。不過是個孩罷了,再者聽女兒的話頭,象是個事事都要拋頭露面的。孟老爺得孟老太爺教導,沒不十分在意門第,心中卻還是想著最好大差不差的,或尋個耕讀傳家的女,哪怕家境窮些,到底名聲好聽。何況多讀書的女。明白些道理,與兒孫教導大有益處。
又因知兒的性,這麼些年沒吐過口兒。今兒這一說,怕是心中已打好主意了。
沉默坐著不語。
孟清菲沒得孟然的回話,抬頭看了看孟老爺,見他沉著臉,小心的走過去,「父親,你不喜歡青娘姐姐?」
孟老爺不言語,看向孟然,「你可是認定了?」
孟然點頭。
孟清菲還沒從震驚中回神,見孟老爺黑臉。也趕忙幫腔道,「父親,我也喜歡青娘姐姐,我看她很好。只是她年紀小些……」說著小手捏了下巴,仰頭盤算一回,「也不小了。往前十月就十五歲了。」
然後衝著孟老爺連連點頭,一連聲的說,「父親,青娘姐姐真的不錯。她人極聰明的,那莊裡種的花木都是她自書上瞧來的,你瞧她種的多好?」
見孟老爺還是不語,她轉了轉眼珠,又想了想道,「她不但有這些本事,旁的本事也很有呢。她從杜府出來時,還不到十三歲呢,我都十四歲了呢,若叫我學她樣,我是學不來的。她倒是又買莊又買田的,還把她大伯父一家接來養呢。」
「父親,她真的很好,和我特別要好。」孟清菲一邊說一邊使勁兒地點頭。
這急切的模樣,倒叫孟老爺臉上露出點點笑紋,「與你特別要好,和與哥哥娶親有什麼關係?」
孟清菲睜大眼睛道,「當然有關係。我是必要一個投緣的嫂嫂才成。不然我不要的!」
孟然此時抬頭,清朗眸中一片堅定坦蕩,「並非是為了菲兒,是兒自己瞧中的,也喜歡的。她很好……」
孟清菲睜大眼睛看她哥哥,如看什麼怪物一般,看了半晌,捂嘴嘰嘰嘰地笑起來,「哥哥說喜歡……哈哈,從小到大,我沒聽見你說過喜歡什麼……」
又問,「哥哥,你喜歡青娘姐姐什麼呀,生得好看麼?哦,對了,父親,青娘姐姐生得極好看,比……比妍兒還好看!」
孟然偏頭笑了,伸手拍拍她的頭,「你出去,我和父親說正事呢。」
孟清菲搖頭,「不走,我也要聽正事兒。」
孟然看孟老爺面色仍然微沉,且疲態備顯,心中不忍,因道,「父親略歇一歇,此事也不急,等祖父醒來,再與他說。」
孟清菲一把抓了孟然衣衫,皺眉問,「哥哥是因祖父叫你尋,你才說你看中青娘姐姐了嗎?若是這樣,我不高興的。」
「不是。」孟然伸手捏了下她的臉蛋,起身請孟老爺到偏房歇息。
孟老爺眉頭緊緊皺著,雙手負在身後出了正廳。
屋裡孟清菲又一把抓著孟然衣裳,連聲的催問,「哥哥,那你究竟喜歡柳姐姐什麼呀。快說來聽聽!」
孟然失笑搖頭,輕輕拍她一下,「沒你不好的事。去罷,小歇片刻,我也累了,就在祖父床前趴一趴。」
孟清菲知道他自昨兒早上到現在,幾乎沒一刻休息,不甘息了聲,看著他的背景沒入裡間,才往書房去。
躺在榻上仍然睡不著,小聲和冰兒說道,「你聽見剛才的話了嗎?」
冰兒低低的恭聲應道,「聽見了。」
孟清菲大感興味,以手支頭側起身望著她。「那你說哥哥喜歡青娘姐姐什麼呢。」
冰兒搖頭,「這個奴婢也說不好。」
「沒事兒,你只管說。」
「姑娘,我真的不知道。」冰兒苦了臉。
孟清菲「嘁」了一聲。將身躺正。仍舊在想方才的事兒,想著喜歡是個什麼東西,想了半晌,不明所以。她長這麼大,還沒喜歡過旁的人呢,哥哥不算。實在想不出來,不知不覺睏意上頭。
柳墨翰回到家。將孟府情形與眾人一說,劉媽和菊香蘭香三個極是焦心,不時看單小葵的神色。齊氏也忖出一點點味道來,等柳墨翰出去之後,也不背劉媽和菊香蘭香三個,徑直笑問起來,「青娘,往常呢。大伯母心頭掛著一件事兒,想要問你,又不敢問。如今事到跟前兒。你心裡有什麼盤算,和我們也說一說,劉媽幾個都不是外人,都正為你焦心呢,雖說了不見得事情就妥當,你愈發不說,豈不是愈發的不妥了麼?」
單小葵默坐在椅上,看著桌前五寸見方的桌面,聞言抬頭向齊氏強笑了笑,「倒讓大伯母憂心了。」
齊氏微嘆一聲。笑道,「你這孩跟我客套什麼。你的事兒,不是正該我操心麼?」
劉媽也在一旁緩聲道,「是啊,姑娘,你倒是說說。」
單小葵默了半晌。抬頭看向眾人,說道,「若老太爺沒了,怕他們要回江西老家守喪。到了那時,再叫二哥給他帶個信兒,就說,若在那邊訂了親,或者成了親,記得來個信兒。到時,我就不等了。」
說罷,轉身往內室去了。
把劉媽幾個弄個愣怔,面面相覷,這是……這就是有意的意思吧。
齊氏好半晌才失笑,望著裡間兒道,「傻孩,這話管什麼用。你若有心,咱們現在就叫人透個信兒。何至於叫你等呢?」
單小葵在裡頭嘆息一聲,「大伯母,現在這樣的境況,怎好與人說那些話兒?」
齊氏默了一下,笑道,「怎麼不好說,早些得了信兒,你也安心。」
單小葵沒言語。倚靠在閒頭,目光盯在某一處發呆。回想以往種種,確實沒什麼可值得說道的事兒,買芍藥,幫著趕那一幫無賴,時不時的來坐坐,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讓人也尋找不到是從什麼時候入心的,便是現在幾月不見,不知是因常與孟清菲與書信來往還是怎的,還是知道不該常常見面,所以也不覺有什麼。但是看到他來還是極高興的。
但是一想到以後,很久遠的以後,這麼一個人愈來愈遠離她的生活,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聽不到關於他的訊息,有生之年或許再見一面也有些困難,便覺心裡空落落,有些疼疼的。
空到不能忍受的空——一種很多年後都不會釋懷的空寂。疼到心底的鈍疼——一種無論如何想法,都不大可能抹去的悵然若失的悵與疼。
就象很多人當年錯失的第一個人那樣,在很久很久之後想起來,都是滿心的悵然……而她,不想,也不能失去。
可是,現在說麼,總覺時機沒到似的。
好半晌才向外頭說道,「大伯母,這話你們先別往外透,且走且看罷。老太爺若不好,怕他們都要守孝呢,一時也提不到這件事。若大好了呢,倒也還有時間。再讓我好好想想。」
齊氏和劉媽幾個對視一眼,只得點頭,「你放心,等明兒一早再叫你二哥去瞧瞧,到時再商議。」
「嗯。」單小葵輕輕應了聲。在床邊默坐半晌,翻身上了床,盯著帳頂發呆。
齊氏這回是得了準話兒,不用再猜了,隱隱的又頭痛上了,往裡間兒看了看,拉劉媽往東屋說話兒,「你說萬一孟家公不給句話兒,青娘這是打算死等了?」
劉媽也說不好,只是笑著搖頭。
齊氏愁一回,失笑一回,又嘆一回,「你說這孩怎麼突然想到這句話,叫人聽了心頭怪不是滋味兒。」
劉媽還是搖頭笑,「不知。」
這邊,菊香和蘭香對視一眼,往她們房裡去,一進屋,二人便對視輕笑起來。蘭香悄聲說,「我就說吧,姑娘是有那麼點心思的。」
菊香點頭,又覺好笑,「姑娘方才那話兒聽了倒讓人……心頭有些悵悵的。只管傻等有什麼用?若孟公他們回江西老家守孝,等他定了親,把信送到,豈不白等了?」
蘭香搖頭笑,「我也猜不透她的心思,許是怕孟公對她無意。」
菊香撇嘴道,「無意還等什麼呢?」
蘭香大力搖頭,「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