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琢堂雖和柳墨翰明說,言談之間不免也問些柳家往昔如何,茶這一行怎麼經營,鹽這一行如何運作等話。//78小說網無彈窗更新快//柳墨翰雖當時與他敘這些閒話時,並沒多想,只是有些奇怪,這位韓公早知柳家家敗,從不主動問他過往的事兒。
今兒卻有意的往這上面靠,須知這正是柳家一大家的痛處,便是自已家裡,已有好些年沒人提了。便是當初最耿耿於懷的大老爺,大約在柳家家敗一年後,已乎將過往的富貴拋之腦後了。
可,相交雖不深,也知他並非那等鑽營之輩,一時想不透他為何問這些,心下就有些悶悶的,在韓家強強留到半下午,便起身告辭。這一路上把上午的這件事兒左思右想,總也想不明白他為何提。
直到回到家裡時,仍然悶悶的。
單小葵幾人都詫異,他往素去韓家總是吃得半醉而歸,臉上帶笑,極是愉快的,今兒這是怎麼了?問他,他只說沒事。便進了東屋一頭倒下悶睡,晚飯叫他幾次,也不肯起來吃。
一家都不知他這又犯哪門脾氣,或是因在哪裡受了氣,想到次日早上再問。他已恢復如常了,照樣說說笑笑,如無事人一般,單小葵很壞心的想,這位柳少爺莫不是每月總有那麼幾天心裡煩躁麼?
今年田裡的大瓜種得晚,正好錯開西瓜集中上市的季節,價錢自然就高些。又正是頭茬兒的瓜,這日田裡正在下瓜,單小葵無事到田間看熱鬧,順便挑了品相極佳的,叫人搬到院裡,次日早上便將餘二郎叫來,讓他往季府和孟府送,順便探探給季妍和孟清菲帶個信兒,問問這兩府的情形。
餘二郎早飯後趕著牛車往城裡。大半中午的時候匆匆回來,抹頭額頭上的汗,滿面急色的單小葵道,「孟府老太爺怕是大不好了。」
唬了單小葵等人一跳。「到底怎麼不好法?」
餘二郎抹著汗道,「我問門上的人,他們不耐煩說,只說老太爺病重,自昨兒起,就一撥一撥的往裡請郎中,我去時。剛好有兩個郎中自孟府出來,象是昨兒在府裡住了一夜呢。」
「喲,這可怎麼是好呢。」劉媽好半晌才回神說道,又問單小葵,「姑娘,咱們可怎麼辦,若真是病重,得去瞧瞧罷?」
單小葵心中不知是個什麼滋味兒。那孟老太爺倒也是個和藹的性,雖沒和他有太多的接觸,但她與孟清菲親近。聽得多了,也有一份親切在裡頭。何況人麼,總是愛屋及烏的,孟家兄妹對老太爺那樣孝順,這會也不知是個什麼心情呢。
有心要去,又怕添亂。只和劉媽說讓她想想。
劉媽看她面色有些恍惚,也不敢再多說,送她進了屋,侍候她在床上歪了,出門尋了二郎問端詳。二郎苦著臉兒搖頭。「我旁的真沒探出什麼訊息。」那家正有病人,心煩意亂的,再者他們這樣的人家,雖和孟姑娘孟公交好,早先門上的人態度尚可,最近倒有些厭煩的模樣。一見他去,就吆呼喝六的,本是好心送東西過去,反倒還象求著他們似的。
只不過他怕姑娘沉心,回來沒敢露出什麼苗頭罷了。
劉媽看他面色也能猜著一兩分,確實這樣的時候,人心煩還煩不過來呢,也沒心思和不相干的人說。
蘭香和菊香都白了臉,面面相覷。因姑娘在正房歪著,不好說話兒,便拉了劉媽往塘邊樹蔭下坐了,三人默坐半晌,蘭香嘆息道,「劉媽,這事可怎麼辦才好?」
劉媽一時沒明白過來,疑惑,「什麼事兒?」
蘭香看了看菊香,菊香倒是明白了。兩人這麼一對看,劉媽也似明白了,皺眉問二人,「你們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
菊香蘭香一齊苦笑,「我們什麼時候瞞過您?」
「那方才為何這個神態?」
蘭香盯著塘邊兒出了會神,轉看向劉媽說道,「其實我們不說,您也能猜到一些罷?」
「這麼說,姑娘竟有那麼些意思?」劉媽趕忙問道。
「有意思沒意思,她也沒明說。都是我們看的,自已猜的。」菊香接話兒道,說著把往杭州去,到春天裡往孟府莊裡小住的事兒,簡略說了一遍兒,苦笑道,「她自始至終也沒說個明話兒,但我們姑娘是什麼樣的人。若是心中半點意思沒有的,必然是能避的,還要避著些。哪怕早先孟公多有幫助,也略熟悉些,必也不會做到那個份兒上。」
「……可,若說有意思呢,倒也不明顯。」菊香說著就深深一嘆,苦笑,「她倒還說我們兩個不爽利呢。她自己才是不爽利得很!」
蘭香默了一會兒說道,「這也不能怪姑娘,孟府是什麼人家呢,門不當戶不對的,她就是有意如何?兩家門戶相差極大,若說出去,豈不是叫人笑話她?明知要被人笑話的事兒,若是我,我也不肯說。」
菊香微微點頭,「興許就是這樣。反正看著不明顯,又覺有那麼點意思。」
劉媽坐在一旁將自認得孟家兄妹以來的種種在心頭過了個遍兒,除去菊香說的杭州和孟府莊她沒去之外,旁的,倒還真沒有什麼極明顯的苗頭。
往杭州和孟府莊她是沒去,單憑想象,也想象不出什麼來,就拉著蘭香和菊香又細細問了一遍,二人只好又重新說了一遍,蘭香苦笑道,「若說,孟公只給買一回藥,咱們就疑他怎樣,也顯得咱們太輕狂了些。所以……」
她無力搖搖頭,沒再接著往下說。
菊香也點頭,表示同意蘭香說的話。
劉媽原本就亂的腦,叫二人一這麼著,弄得更亂了,拉著二人問道,「那到底是苗頭沒苗頭呢?是咱們姑娘有,還是孟公有?」
二人都搖頭,「說不清楚。」
劉媽氣餒,瞪了二人半晌方道。「那你們方才問話是什麼意思?孟老太爺病重與姑娘何干?」
菊香扁嘴,「總覺又有些苗頭。老太爺一去,孟公得守孝呢,萬一我們姑娘有那樣的心思。豈不是要等三年?」
劉媽坐著想了一回,豁然站起身道,「我這就去問問姑娘。若有呢,咱們偷偷給孟公透個話兒,若沒呢,咱們大大方方的,該做什麼做什麼。」
蘭香和菊香都點頭。「這主意好。不過您緩著點問。」
劉媽點點頭,徑直往院中去了。剛到院中,柳墨翰得了信兒,滿頭大汗的跑回來,進院便向正房喊,「青娘,咱們去孟府瞧瞧老太爺不?」
單小葵在屋裡聽見,坐起身。隔窗答道,「好。二哥,要不你先去瞧瞧可有大礙。若實在病重。我再去。」
柳墨翰點頭,立時進東屋換了衣裳,拿了銀便要出門兒。
劉媽一見他,倒又有了主意,趕忙拉著柳墨翰到院中牆蔭下,笑著道,「有件事兒,想問問二少爺。」
「什麼事?」柳墨翰見她一副作賊模樣,詫異挑眉。
劉媽心中想了一回,因二少爺和自家姑娘甚好。這件事兒又沒明朗,所以還是託他問最妥當,便將方才和蘭香菊香議論的事兒,「二少爺也和孟公相交有些時日了,可瞧出些什麼來沒有?」
柳墨翰自上次孟然灌他酒之後,即忖出什麼來。又似不確實,這些日家裡忙,再沒心思去想這件事。劉媽這一問登時又想到那日的事兒,又不大確定,只微微點頭說,「我記下了。等我去孟府瞧瞧,若是情況還好呢,就避了人試探試探。」
劉媽連連點頭,這事姑娘自己不大好說,大太太更問不得,二少爺問最合適。本是同輩人,若有呢,自家也安心。若沒有,男之間,也不會因這點事而有什麼隔閡。
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忙忙的催柳墨翰趕快進城去。
柳墨翰笑了一回,嘆一回,自趕了自家馬車往城門而去。先到了鋪裡又支出些銀兩,叫柳大少爺陪著在一家離自家鋪不遠的藥行裡置了些補品藥材,這才往孟府去。
此時已到飯時,門房的人突見柳家的人又來,極不耐煩,不過這位少爺倒是自府上倒是大少爺親自送出門兒的,又不大好冷臉相待,嘟噥著嘴將人引進門兒,自往裡面報信兒。
不一時出來一位三十來歲的男,正是孟然的長隨周大。柳墨翰拱手道,「周大哥好,老太爺的病……」
周大面色沉重,引著柳墨翰往裡走,「這陣身骨好一陣壞一陣的,本是立了秋,屋裡撤了冰盆,怕他受涼,誰想這兩天突然又熱了起來,一時沒注意,這就……總之,這身病久了,著實是虛得很,郎中叫了幾撥,總斷不準病根兒,這會強強的醒來。」
說話間兒來到會客廳,周大歉然道,「柳少爺稍坐,我去請少爺……」
柳墨翰自然曉得,忙笑道,「不妨事,我們得了信,自然要來問安。老太爺身虛弱,不敢去擾他人家。」
周大歉然笑笑,叫小丫頭來倒茶,自往孟老太爺院中去了。不多時孟然一身青衫大步行來,神情不似以往那般平靜,衣衫也皺,面帶憔悴。
走得近些,尚還能看到眼中遍佈血絲。柳墨翰忙歉然笑道,「我倒擾了孟兄了。」
「不妨事。你來探望合該多謝你,怎麼反而致歉了呢。」孟然淡淡一笑,請他落坐。
二人先敘了幾句話,柳墨翰又問一回老太爺的病情。
孟然默坐許久,方輕嘆一聲。
這一嘆,就讓柳墨翰心下覺得不好,只得道,「老人家上了年紀,是常有這樣那樣的不適,孟兄也不必太過沉心,尋了名醫來,細細調理調理。」
老人家到了這年歲,再有名醫調理,怕也無回天之力,不過是句安慰的話罷了。
孟然自然也知道,微微點頭謝過。柳墨翰不大會安慰人,生老病死,又非人力所能及。只得拿些旁的話兒說來寬他的心。
孟然陪著說了幾句,突然想到一事,向他強笑道。「多謝青娘還想著送瓜來。」
柳墨翰本是有心想問一問旁的事兒呢,見他這個樣,滿府凝重,話在心裡翻了幾個滾兒。仍是說不出口。便笑說道,「這值什麼,還要巴巴的道謝。」想了想又說,「我聽青娘說,老太爺應了花開時往我們那裡去瞧瞧呢,誰知竟就錯過去了。」
孟然微微嘆息,「他倒是提起來過。因他這病,一向是不知什麼犯,往我們莊裡去住,也是說了許久才去那麼一回。」人老年邁,不敢折騰,或是太過高興了,太過悲傷了,都不是好事。
二人正說著。一個小丫頭飛奔過來,叫道,「大少爺。老太爺叫您呢。」
柳墨翰立時起身告辭,拱手道,「孟兄保重些,若事不大好了,使個人去送信兒。」想了想又道,「請與孟姑娘帶個話兒,青娘今兒本是急慌要來的,我娘怕你們這裡忙亂,顧不上,來了反倒添亂。就沒叫她來。」
孟然微微點頭,使人送柳墨翰出府,自己急忙轉身,往後院去了。
屋裡只孟老爺和孟清菲。孟老姨奶奶和孟夫人何氏並兩個孩,上午在此守了整整一上午,此時剛出去用飯。他進去時。孟老爺正將軟墊靠在老太爺背後,再看他臉上這會略有些神彩,只是眼睛瞄到一旁几上,上頭一碗上好的燕窩粥,只吃了小半碗不到。
心下微暗,強撐出點點笑意,接過孟老爺手中的活計,溜著床邊坐下,緩聲問道,「祖父叫我何事。」
「何事?」孟老太爺枯瘦的臉上帶出點點笑意,極是吃力說道,「方才與你父親在說,不親眼瞧瞧孫兒媳婦什麼模樣,我閉眼也是不甘心地。」
孟然詫異,抬頭望了望孟老爺。
孟老爺黑了臉斥他,「還瞧什麼,為了這事,長輩與你操碎了心,只管我行我素,半點不顧念父母祖父……」
「行了,你別斥他了。」孟老太爺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動了動,吃力說道,「然兒這性,倒和我年輕的時候似些,連菲兒都似。做什麼事兒都是一根筋,喜好的,一門心思鑽到裡頭,不好的,半點不想過問。」
說著,抬頭往孟清菲那邊兒瞧了一眼,露出點點笑意,「你哥哥好畫,尚還算一件正事。你這個喜好四處玩樂,可算不得什麼正事,難不成要玩樂一輩麼?」
「我知道了,祖父。」孟清菲往孟老太爺跟前湊了湊,伸出小手將他的乾枯手掌合在掌心裡,望了望那碗燕窩粥,說道,「祖父再吃半碗,我日後就哪裡也不去了,專在家裡習女紅,學廚藝,琴棋書畫也學。」話未說完,已紅了眼圈。
孟老太爺抽出手掌吃力地蓋在她發頂,摩挲半晌,方笑道,「好,祖父吃。」
孟老爺卻不敢叫他強吃這些東西,太勉強反而不好,孟然也忙問,「祖父可真是吃得下麼?」
老太爺點了點頭,「似乎能吃些。」
他這話一說,喜得在場的兩個年長長隨,趕忙將溫籠裡還熱著的燕窩粥又取出一碗來,孟然伸手接了,拿勺慢慢的湊到他唇邊,看他吃下一口,並不十分勉強,心頭微松,慢慢的喂著,一面與他閒話兒,「祖父可想要個什麼樣的孫媳婦。」
他從來不肯與人提親事的事兒,今個兒卻主動提及,老太爺怔了怔,露出一絲笑紋,「這話好笑,又不是我娶親。」
孟然又舀了勺粥遞到唇邊,見果然又極順當的吃了下去,心中愈發鬆快,偏頭向孟清菲瞧了一眼,與她遞了個眼色。孟清菲會意,撲到老太爺床前微微紅腫的眼睛裡,聚起刻意輕鬆的笑意,脆生生的道,「那祖父也說說,我是想著哥哥娶親,必得我看中的才行,不然,他娶了我看不中的嫂嫂,倒把我疏遠了。這樣的人,我才不要。祖父也說個你喜歡的性,咱們現就便了媒婆去尋。憑我哥哥的名頭,只要一透出尋親的事兒,必然許多人家都掙著要來說親事呢。」
「瞧把你能的。」孟老太爺輕輕地斥了一聲,眼睛移到窗欞上,怔了一刻,商量似的道,「我看那中山王府的端陽郡主確是個好的。」
孟清菲小嘴一撇,「祖父騙人。我哥哥是最不喜那種心思多的。她……哼,中山王府的人,旁人生七竅,他們生十個竅呢。何況那樣高高在上的人家。我哥哥也不稀罕,我也不想叫他日後還要看岳家的臉色。祖父難道不知道麼?」
孟老爺在一旁沉聲斥道,「你祖父說話,哪裡你插嘴的份兒。」
孟清菲撅起了嘴巴不言語。
倒是孟老太爺無聲咧嘴笑起來,垂眸打量孟然,又是一嘆,「我曉得你不喜官場。也不叫你父親狠掬著你。我自己是沒功名的,拘著你父親做了官,不過是為了家宅興旺,咱們孟家一門,要想久久遠遠的傳下去。你無功名,兒孫定要也拘著才是。」
孟然微微點頭,「祖父苦心孫兒自然知道,孫兒謹記。」
孟清菲回頭看了看孟老爺。又看看孟老太爺,故意嘟嘴說道,「祖父打得好盤算。自己樂呵了,叫哥哥也自在了,偏苦著父親和我將來的小侄了。」
說得孟老爺和孟老太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