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單小葵和孟清菲說笑兩句,見齊氏和劉媽正說著話兒,象是說什麼正事兒,忙起身道。「我去看看。」
孟清菲趕忙叫她,「你快點兒。我哥哥進城接我祖父去了。說今兒中午在我們莊裡吃飯呢。我祖父最喜人多熱鬧,他臨進城時,叫我一定要把你接了去。」
單小葵回頭笑,「再快我也和大伯母說一聲。」言罷就往齊氏那邊兒去,笑問,「大伯母,可是有什麼事兒?」
「沒有。」齊氏趕忙笑道,「不過是問菊香事怎樣了。」
單小葵如實說了。又說了孟清菲的話。笑道,「這可是二哥將我賣了。我原本不知情的,然哥哥一提。他就應下了。這會兒孟妹妹來接,倒不好不去。」實則她倒也不怎麼想見孟家老太爺。總覺小孩家家的情份,與家中大人見面,不大自在。
「那便去罷。」這事兒齊氏也知,一時也沒甚好法。便微微點頭。
孟老太爺已過七十歲生辰。古稀之年,身骨好一日壞一日的,著實叫人憂心。去年冬裡的那場病,雖說最後沒怎麼著,到底年歲大了,一年四五場的病積累著,比單小葵最初見他的時候,已又瘦了不少。
雖瘦,看起來精神還好,身著赭石團福夾棉厚長衫,坐在寬大塌上,看著單小葵緩緩的笑,「好丫頭,去年一年也不往我們府上去。」
單小葵忙請罪,笑道,「我倒是想去的,聽怕擾著老太爺休息。」
孟老太爺呵呵地笑道,「你倒會說話兒。」
單小葵不好意思地笑了,去年老太爺的生辰,她不想再往孟府去,只叫人送了禮。說怕憂不是真心,不過不喜孟清菲的繼母和孟府那略有些怪異的氣氛。
或許旁人不覺怪異,反正在她看來,確實有那麼些怪異。
「祖父,今兒柳姐姐知道你來,特意過來陪著玩的,你一見面倒還怪人。」坐在孟老太爺旁邊的孟清菲不滿地嘟氣嘴巴。
「好好,祖父錯了。」孟老太爺伸出乾枯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兩下,笑呵呵地道。
與季家老太爺不同的是,這位孟老太爺雖看著面目也嚴肅,但對兒孫倒也和藹,不知是不是因孟清菲年幼喪母,孟家又是如今這樣的情況有關。
孟清菲這才高興起來,叫單小葵,「柳姐姐,等午後天暖了,咱們和祖父去那桃花園旁賞花兒,好不好?」
「自然好。我也託你的福,自在玩半日。」單小葵笑說道,不過今兒風涼,她看孟家兄妹因老太爺要來,如臨大敵的樣,便又笑道,「若要去,還是早早叫人扯了帷幔,擋擋風。」
孟然也說要已安排過了,孟老太爺卻不滿,吹著花白的胡道,「我就是因在府裡悶得慌,才來散散心,扯上那東西,還有什麼趣兒。」
孟然溫言勸道,「天還寒著呢,今兒還有些風。若不然,咱們等明日溼氣消一消再去。」
孟清菲也忙道,「是啊,祖父。你若再貪涼病了,可如何是好?冬天裡那一回病,還不是你因貪著要到外頭吹風,才給病的?快把我和哥哥嚇死了呢!」
單小葵見她滿目關切,不覺笑了笑,這小丫頭倒也並非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最起碼這個祖父,她還是十分上心的。
孟老太爺只說沒事,孟家兄妹也一齊不許,拉單小葵做同盟。單小葵可不想因自己說個什麼話兒,叫老太爺受了涼,自然連連附和。
最後老太爺沒得法,連連吹鬍道,「我老了,掙不過你們小輩了。也罷!」
孟清菲這才高興起來。催孟然去叫人早早把擋風帷幔置好,這邊又催人上飯上菜。一時又停的和孟老太爺說笑逗樂。
老太爺身邊有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僕,也跟著湊趣兒。一時就與老太爺說起一個憨穿錯鞋的笑話兒來。孟清菲聽得笑得前附後仰,老太爺也樂得呵呵地笑。
孟清菲轉眼兒見單小葵陪笑坐著。一是不想冷落了她,二來,她慣常看起來什麼都懂的,就指著她笑道,「柳姐姐也講一個來。」
單小葵方才實則心中也在想,來人家裡坐客麼,自然客隨主便。他們有意逗老太爺樂呵,做為客人,自然也要出份力。聽她這樣說。想了想便笑道,「我不大會說笑話兒。不過你即說要我。我便就也說一個,但是你不準惱。」
孟清菲只道她害怕說得不好笑,故才這樣說的,因就撇嘴兒道,「誰會惱你。快說來!」
單小葵佯作想了想,向孟老太爺笑道,「我說的這個笑話兒,名字叫作蚊的遺書。」
孟清菲一聽便咯咯地笑起來。和孟老太爺道。「祖父,我說她點多罷,你聽這話就好笑。蚊哪裡會寫什麼遺書?」
孟老太爺含笑點頭,「柳丫頭快說說,聽著倒也新鮮。」
單小葵略想了想,正了神色說道,「卻說有一隻初夏出生的花斑蚊,個頭大,且善飛,兇猛異常。每日叮人無數,甚是洋洋得意。這日它飛過高牆,飛到一處深宅大院兒中,見滿院男男女女生得皮白內嫩,甚是開心。心想,自此就可以在這裡住下,到老衣食無憂了。於是它左挑右挑,挑中一位面白玉嫩,生得十分美貌的小姐,心想,這小姐長得美,想必血是甜的。於是潛入這小姐的繡房……」
單小葵說到這兒,就停了下來。
孟清菲正聽得有滋有味兒,趕忙催問,「後來怎麼樣了?」
正說著,孟然進來,問了一回才知她正在說笑話兒,因在她對面坐了,「青娘說的笑話兒必然好笑,後面還有什麼,趕快說來。」
單小葵笑道,「到第二天早上,那位小姐見枕邊躺著一隻斷氣的蚊,旁邊有一封遺書:想我自出以來,南征北戰,無所不勝。但昨兒我奮戰一夜,竟沒能刺破你的臉皮,它厚的讓我無顏活在這個世上……」
話未完,眾人已哈哈大笑起來,孟清菲笑得前附後仰,指著單小葵道,「看把你能的。蚊會寫什麼遺書?還自殺!那小姐的臉皮得有多厚呀!」
單小葵陪著笑了一場,正色道,「這笑話兒還沒完呢……眾蚊聽說這件事兒,都唏噓感嘆不已。也有在這府中混老了的蚊不屑地道:哼,鄉巴老,也不瞧瞧這是哪裡?我們這些混熟了的都知道,挑誰不成要挑她!這裡可是南京城三山街孟府大小姐的閨房……」
話又未完,眾人哈哈大笑起來。孟清菲惱得跳起來,追打單小葵,「我讓你編排我,讓你編排我……」
單小葵一跳起身,飛快出房門,自已也禁不住樂得笑起來。
冰兒幾個也都悶笑不止,要幫著孟清菲捉單小葵,「有這麼捉弄人的麼……」
幾人的笑鬧聲使得孟府莊頓時鮮活起來。
孟老太爺跟著笑了一場,道,「這個柳丫頭倒也精怪,難為她這麼一會現編出個這麼可笑的笑話來。」
孟然唇邊含笑,看著孟清菲追著單小葵跑出了院,往花園去了。擺手叫人,「去叫小姐和柳姑娘回來,就開飯了。」
不一時,孟清菲和單小葵笑跑得雙頰通紅的回來。
孟清菲猶不依單小葵,叫孟然替她出氣。又要罰她再講一個笑話兒來。單小葵記得的也不多,其餘都是極惡心的,要麼有現代交通通訊工具在內,便笑說,想不到了。
孟清菲氣得要擰她。兩人笑鬧了好一陣,這才往飯廳用飯。
飯時,見孟老太爺眼中仍還帶著笑意,單小葵心裡也有些安慰,心說來人家做客,這彩頭也上了,她也就心安了。
午後天氣晴朗,孟然已將賞桃花的帷幔布好,一時家裡的僕從將燒茶的爐具等物都帶齊,孟老太爺坐了車,往桃花林而去。
冰兒坐在車裡。不住的磨單小葵,「柳姑娘必定還有什麼新奇的笑話兒。再講一個與我們聽聽。」
單小葵忍笑搖頭,「沒有了。」
孟清菲一見她這樣,便知她有,撲過去抓她,「有就趁早兒說,說了我就不惱了。」頓了頓又笑斥道,「不準再編排我。」
單小葵只笑著搖頭,一味推說沒有。一車的人,連菊香蘭香都不信。
桃花林離孟府莊近。幾人才剛磨了她幾句,便到了。單小葵忙挑簾下車。把餘下的幾人扔在身後不理睬。
孟然搭的擋風帷幔在桃花林邊上的一條小道上,早來的僕從已將路面平整好,上面又撒了不知哪裡取來的乾土,整體而言,雖不算乾爽,倒也不黏腳。
帷幔開口,正對著桃花園。春雨過後格外明媚的春陽灑正在怒放的桃花之上,映得人滿眼都是紅豔明媚。仲春的風夾著曠野裡特有萬物盟發的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孟老太爺興致極高。先叫人去砍幾大枝桃花來插瓶,又與人道,「都別拘著。只管玩樂,我才高興。」
跟著他來的老僕就笑和眾人說,「老太爺說春來野菜鮮,晚上吃個野菜嚐嚐鮮兒。你們趁這會兒就去尋些,專挑鮮嫩的挖來。」
孟老太爺笑道,「正是。他們笑鬧著玩,我雖不挖,聽著心裡頭也舒心。」
孟然因就笑道,「不若,今日去買些風箏回來,明兒咱往西走,那邊都是平整麥田。」
「好,好。」不待他說完,孟老太爺就高興地點頭應聲。
孟清菲和單小葵在孟老太爺跟前陪著說了會閒話兒,他趕二人自去玩。單小葵也有些知老年人的心思,不過圖個熱鬧,遂也不客套,拉著了孟清菲尋了一隻小籃,去挖野菜。
冰兒仍磨著單小葵不放,要她講笑話兒。因離帷幔遠了些,單小葵想了想就和她們道,「這個笑話兒卻不怎麼雅。我說出來咱們大家笑笑,別讓老太爺知道了,不然該說我粗鄙了。」
冰兒一見她這樣,生怕她要講什麼混話,一時也不敢應聲,也不敢出言阻止。
單小葵便笑了,這丫頭倒還真有些機靈勁兒。孟清菲卻是知道她素來不曾說過什麼出格的話,一連聲地笑催她,「快講,快講。」
「剛才講了蚊,這會,我講個蒼蠅的。」單小葵拉幾人路邊一株開得盛桃花下,微微彎著腰,悄聲講起來,「話說有一天,蒼蠅一家三口到茅坑裡吃晚飯,母蒼蠅和公蒼蠅吃得正高興的時候,蒼蠅寶寶就問:‘娘,娘,我們為什麼要吃屎呀?’母蒼蠅和公蒼蠅看了看寶寶,沒說什麼還是繼續吃。過了一會,蒼蠅寶寶又問,母蒼蠅大怒,很生氣地對蒼蠅寶寶說:‘去!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別問這麼噁心的事!’」
話音剛落,幾人登時大笑起來。菊香蘭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姑娘原藏著這麼好笑的笑話,往常也不和我們說。」
孟清菲笑得柔著肚說,「青娘姐姐,這個是你編的吧?見天和田打交道,這些東西可不見多了……」
單小葵呵呵地笑著,去拎籃,「所以說不雅,快別笑了,引得老太爺問咱們,可就不好了。」
她話音方落,孟然款步行來,唇邊含笑,向幾人道,「在說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哥哥,哥哥!」孟清菲趕忙拉了他的衣袖,笑著將方才的笑話學了一遍兒,「你說好笑不?」
孟然臉上浮起一抹淺笑,點頭。
單小葵向孟然吐吐舌頭,嘻嘻地一笑,「是冰兒非纏著我說的。若噁心到了,都找冰兒算帳!」
冰兒笑得雙頰通紅,聞言就道,「我是叫姑娘說笑話兒,也沒叫您說這個呀。不過確實好笑,哈哈……」
幾人邊笑,邊又去尋野菜挖,孟然往回看看,見老太爺那邊幾個老僕都跟在,不時越過大半人高的帷幔往外瞧,似是在給老太爺講解外面的情形,不由的微微一笑。
轉身進了桃花林,不一時擎了幾枝明豔桃花,出來時,見孟清菲和單小葵背對著這邊兒,擠在一處,二人你擠我我擠你的,互不相讓,似乎在掙什麼新鮮好玩的東西,不時還傳來陣陣如銀鈴般的笑聲。
唇邊笑意更大,一時又想到前兒柳墨翰的話,將目光轉向西面的郊野,湛藍天空下,綠草茵茵,孟府的莊遠遠立在田野間,頗有幾分遺世的意思。順勢往北面方向看去,透過田野的幾株大樹,隱隱可見柳府的宅。
立著看了好一會兒,方轉身往帷幔那邊去了。
最近老失眠,晚上睡不著,白天沒精神,痛苦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