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銀子單小葵口中雖說要討,實則心也軟。況這裡才五六十兩,便是要討也不會自她這裡開始,打草驚了那大頭,也不值當。誰想,她不去找人,人反倒送上門兒來了。即如此,便不必再對她們客氣。
這個世上,總有些人,把旁人的沉默容忍,當作好性兒,可任意作踐!
眼見單小葵主僕四人揚長而去,王姨娘氣得咬牙切齒跺腳直罵,「黑心爛肺的小娼婦,幾百年的帳還記得……」
五姑娘杜靜容這時匆匆上前來,沒好氣的拉她,「不讓姨娘去,偏去。」說著深深地望了單小葵主僕幾眼,「走吧,回去。叫人瞧見,又嚼舌頭。」
「那銀子怎麼辦?」王姨娘心疼得臉色都變了,又是惱怒又有些著慌,「這幾年好容易攢了幾兩月例銀子,備著日後給你使用呢,倒叫這黑心肝兒的一股腦給掬了去。」
「你不會拖著她?討十兩,只給二兩。再多了沒有!也別和她吵……」五姑娘走在前頭,頭也不回的說道,聲音細細的,淡淡的。
王孃姨聽在耳中卻如得了佛語綸音一般,眼睛一亮,「對呀!有道是討債的拖不過欠債的。」拉了五姑娘的手歡喜道,「容兒,你比先前可聰慧多了。」
五姑娘冷淡甩開她手,輕哼道,「吃一塹,長一智。」
王姨娘卻不計較這個,只覷眼瞧瞧她臉上神色,復又擔心起來,「容兒,你可別衝撞了三姑娘。她,咱們惹不起。」
「我為何衝撞她?我親近她還不來及呢!」五姑娘只顧低頭走路,神情冷淡平靜,話中也聽不出半點火藥味兒,只是盯著地面的眼中聚著一撮外人無法覺察的怒火。
有道是知女莫若母。王姨娘聽了這話,不但不放心,反而愈加憂心。路上不停地勸慰她。五姑娘不置可否的應著。
母女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園子,剛踏上筆直青磚小道,便見往廚房去的叉路邊,一位三十五六歲,身著菊黃褙子的中年婦人,正和廚房裡那幾個婆子閒話兒。
她覷眼瞧了一瞧,竟是認得的人。忙和五姑娘道,「容兒,你先回院中。」臉兒上堆出笑意,向那邊走去。
邊走邊笑,「你今兒怎麼有空上來了?」
這婦人早已瞧見她,正翹首等著。等王姨娘走近了,含笑說道,「中秋將至,我上來了瞧瞧太太。」
當年杜老太太在時,身邊有兩位貼身侍候的媽媽。一個是溫嬤嬤,一個謝嬤嬤。這兩個老嬤嬤在老太太跟前兒服侍了三十多年,直到將五十五歲時才告老辭差出去頤養天年。
雖如此,這兩個嬤嬤還是隔三差五的上來,陪杜老太太說話兒解悶兒,如今溫嬤嬤尚在,那謝嬤嬤趕在老太太前頭去了。因這兩個嬤嬤的家人,在府中都是要差。溫嬤嬤的大兒子是大房這邊兒總管家,大兒媳自然是大房內宅的管家娘子了。
二兒子一家管著兩府在淮安府那邊的莊子田產等。
謝嬤嬤的謝升兒子現今則是二老爺那邊兒的管家。這婦人便是謝嬤嬤的兒媳,是大老爺杜如松原先房中的二等丫頭,原也在府中當差,只是她命卻不怎麼好,生了二子一女。小兒子是個天生的痴兒,現今快十六歲了,神智還如六七歲的孩童一般,又不服旁人的照看。謝升媳婦不得已辭了差,專照看他。
王姨娘和她是自小認得的,倒有幾分情份在。忙邀請她去院中坐,謝升媳婦兒舍了眾人,和她往回走,口中說著些家常裡短,兒女婚姻大事。
謝升媳婦兒因嘆道,「老大求了西府裡喬姨娘跟前兒的天冬,二老爺已吐口了,倒也不愁了。只是我們這老小……」說著長嘆一聲。
她們一家是家生奴才,大兒子也在二老院中當差,求主子做主配了親。二兒子有那個病,人事道理不通的……
王姨娘方要說話安慰她,只見小道路中匆匆走來一人,定眼一瞧,卻是菊香。
菊香和蘭香是杜韻芝專門替女兒挑的陪嫁丫頭,模樣自然是極瞧得過眼的。菊香現年十四往十五歲裡去,中等的個子,身量不胖不瘦,模樣活潑俏麗,和柳青孃的扶風楊柳比起來,完全是另一種不同的氣質。
此時正是半下午時分,大夾道中靜寂無聲,遠遠的,只她一人迎著自西邊斜斜照來的利落秋陽,急步匆匆,衣袂在風中翻飛,雖是素衣舊衫,此時倒把平素五分的美,襯出八分來。
王姨娘眼珠子骨碌碌急轉,悄拉謝升媳婦兒,眼睛看著前面,「這個配你家二小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