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小葵很是尷尬,笑也不是,推她也不是。只得一手拍著她的肩,胡亂安慰道,「人都說苦盡甘來。咱們的壞日子都過盡了,好日子該來了…………我也不覺得苦。有飯吃,有衣穿,又有房舍能遮寒。哪裡苦來?」
悄菊香和蘭香使眼色,她二個也忙上前拉劉媽,「劉媽,你這樣哭,夫人和老爺地下有知,如何能安心……」
「我就是要讓他們不安。好狠的心,丟下年幼的女兒就這樣撒手去了……」在幾人勸說下,劉媽漸漸的收了聲,拿出帕子抹了把眼淚鼻涕,嘴裡猶說道。說完又在供案前恭恭敬敬跪下,嗑頭道,「老爺夫人地下若不保佑姑娘,老婆子我日日都要來哭訴一回……」
單小葵見她不哭了,立時鬆了一大口氣。剛用手背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意,就聽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長嘆,「唉,怪可憐見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巧落在單小葵耳中。
她抬頭往那邊兒一瞄,正與這老婦對了眼兒。她頭髮花白,面容黑容,皺紋遍佈,作普通的莊戶婦人打扮,微紅的雙目中滿是憐惜之意,單小葵忙禮貌地遞過去一個笑臉。
這老婦人原也是有感而發,不想卻叫她聽見。即聽見了,不就好立時丟開,便就起身往這邊兒走了兩三步,遠遠笑著道,「我聽這位嫂子哭得傷心,方要上前勸,又不敢。這會子即不哭了,就聽我老婆子一句勸,這人的命數都是沒準兒的。今兒不好,明日未必不好。」
劉媽忙拿帕子揩眼角,整衣笑道,「正是呢。倒是我的一時失態,擾了您了。」說著往她供的香案上瞧,不瞧不打緊,一瞧卻嚇了一跳,那香案上擺著一溜五個黑漆漆的牌位。
張口要問,突見這老婦是孤身一人,她心中一動,忙把要問的話嚥了下去。
那婦人卻似不甚在意,回頭瞧了一眼,嘆息,「是我的兒子兒媳孫兒……」
一句話讓單小葵主僕幾人面面相覷,頓生惻隱之心,又見她面目平靜似是已到麻木境地,心中更是同情憐憫,一時倒不知如何搭話。
默了好一會兒,劉媽嘆息強笑道,「人都去了,老媽媽也別太傷心了。」又問,「現今只餘您老人家一個麼?」
那老婦人笑道,「不是。還好,我老頭子還在呢。總算有個伴兒。」
劉媽便藉著這話,問她身子可好,以何為生。今兒來的皆是傷心人,際遇相似的人總是容易開啟話匣子。不一會兒劉媽便和這位老婦人混熟了,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各自苦難往事。
這位老媽媽原是池州府人士,老頭子姓徐,人稱她徐婆。家中原是發大水,兒子兒媳女兒孫子皆命喪水中,偏她老兩口被人救了起來,一路逃荒到南京,如今已有十來年了。這老兩口先是幫人做工,漸漸攢了些銀子,就在城郊一處土山腳下,開了一大片荒地,現在以種菜為生。
劉媽也挑那些能說的,說了柳青孃的事。只說家裡遭了難,父母雙亡,來投奔親戚云云。
正說著,突見跟來的小丫頭慌慌張張的跑來道,「姑娘,不好了,咱們的馬受了驚,踢了人。」
「什麼?」單小葵幾人皆是一驚,她忙起身問道,「馬好好的怎麼就驚了,那人呢?傷得可嚴重?」
小丫頭白著臉搖頭,「不知馬怎麼驚的,好象是什麼人家過路開道,把馬嚇驚了。那老頭正躺在地上打滾,不讓瞧……」
徐婆一聽「老頭」二字,趕忙上前問道,「姑娘,我問你,是個什麼樣的老頭?」
「花白頭髮山羊鬍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衣裳,腳下還穿著爛草鞋。那人賴皮的很,非說是老吳故意使馬踢他……」小丫頭氣憤的道。
徐婆一聽慌了神,急急忙忙往外走。劉媽方才已知是她家老頭子陪著一道兒來的,就在外頭等著。見她如此光景,忙問,「徐婆,可是你的家人?」
「聽著形容象是他……」徐婆腳不點地往外走,口內嚷著,「這作孽的老頭子,不讓他來,他非要來。來了又就不進來,只會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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