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杜府花園西側門兒出來,沿小道往向南,再折往東,行不過一里,便是商業聚集處。盂蘭盆節亦是民間一大節,雖此時天色尚早,街道上已是車馬熙熙攘攘,皆是往城外方向而去的。
單小葵坐在馬車,臉上帶笑透過車簾往外瞧,目光不掠過兩旁匾額,米鋪糧店,布行綢緞,傾銀店首飾鋪,書畫古玩鋪子,各色店鋪林立,人聲鼎沸,一股市井熱鬧之氣迎面撲來。
蘭香和菊香也久未出府,此時看著兩旁的熱鬧景緻,二人歡喜異常,縮在車簾後頭,不時交頭接耳,嘰嘰喳喳,向車外指指點點。
相比較她們的喜悅,劉媽卻面帶憂色。早起出來時,她們去回太太,雖抬出二老爺來,太太沒阻攔,臉兒卻明明白白的寫著不快,姑娘弄這一齣,也不知日後她又要出什麼妖蛾子呢。
單小葵知她為何憂心,只是此時無瑕顧及。再者,她心裡想著,和大太太終有一惱,倒也顧不得眼前這些了。
今兒她們去的是二老爺指定的水仙庵。這庵堂就在杜府向東南,約有五六里的母橋之東,埂巷之北。雖是個小庵堂,香火倒也盛。建在不過丈寬的小道兒上,路兩旁已被賣香燭火紙馬的小攤佔去大半兒,各家馬車湧堵而來,將大半條街堵得嚴嚴實實,杜家的馬車離庵堂尚還有五十來步,已是半步也行不得了。
單小葵只得叫車伕停車,自下了車,帶著劉媽眾人隨著人流,自側門進了庵堂。這間說是庵堂,也是前後三進的院子。頭一進院子正中,供著一方半人高的青銅大鼎,鼎周擺著一圈銅盆,供人焚燒紙錢兒。
單小葵跟著兩個婆子好容易擠到鼎邊兒,尋了一個空位,蹲下將自己備的紙錢等物拿出來燒了。又叫劉媽將備好的手指粗細的上好檀香供在鼎中。自己對著香裝摸作樣合十參拜。
接著進了內院。正殿裡供著如來佛祖觀音大士等眾位菩薩,依樣學樣拜了後,往功德箱裡添了銀子。復又出來,跟著婆子們往兩側堂裡去拜。
東西兩邊偏殿拜過,二房跟來的一個婆子上前笑道,「姑娘,大殿後頭還有個院子,是專供擺供上香的,您隨我來。」
一轉過殿後的圓月門兒,瞬間便如進了另一番天地。院中青磚漫地,幾株粗大松柏樹矗立當中,約有合圍粗細,將陽光完全當在外頭,灑下一地蔭涼。
青磚地坪外圍,有幾株枝幹虯結老石榴樹,花盡果密,累累掛滿枝頭。此時院中已有四五戶人家設了供案,燃了香燭,參拜先人。
劉媽幾人有樣學樣,趕忙也尋了一處案桌,將牌位供品擺上。單小葵細看,不過是時令果品如萍婆、紅棗、石榴、佛手、香椽等物。
設了香案,擺下錦團,單小葵又依樣拜了一回。縱是柳青孃的真身,也知她有無限委屈,心中卻升不出丁點悲傷之意,只有佔了旁人身子的滿心愧疚。恭恭敬敬嗑了幾個頭,便起了身。一轉身兒卻見劉媽淚流滿面,菊香和蘭香也紅了眼睛。
忙叫她們,「來,你們也給老爺夫人磕個頭,有什麼想說的,只管說;有什麼想訴的,今兒也好好的訴一訴。」又隨手自荷包裡取了幾錢銀子遞於跟來的兩個婆子,笑道,「媽媽們辛苦了,這些拿去尋個地方吃茶歇歇腳兒。我們在這裡略停一會兒。」
這兩個婆子心知她們主僕在府中光景,今兒好容易出來拜一回,怕是要哭一場。自己正不耐煩,突見了銀子,復又歡喜起來。其中一個笑著略推了兩下,就接在手中,安慰兩句,又囑咐莫走遠之類的話,一徑去了。
這幾人一走,單小葵就在五六步開外的夾竹桃叢下坐了。
劉媽滿面淚痕,伏在錦團上嗚嗚咽咽低泣,哭個不止,嘴裡念念叨叨,雖聽不清楚,想來不過是她整日常說的,諸如自責她沒照顧好柳青娘,又或叫已仙去的二位保佑她日後平樂安康等語罷了。
菊香蘭香跪在劉媽身後,見她磕頭,她們兩個也跟著磕頭。亦是淚水長流。
這讓本來毫無悲傷之意的單小葵,眼中慢慢的也蓄出些淚意來,呆呆望著三人,思緒卻跑到如何儘快出府等上面兒去了。
劉媽哭了半晌,將一腔委屈盡訴於供臺,心中暢意,抹了淚起身。轉眼瞧見她瘦小身子獨坐花蔭下,面色悽然,眼中淚水盈盈欲滴,頗有「有苦不敢言」之態,不覺傷心又起,復跪下痛哭起來。
中元節祭拜先人不過是個節儀,是個心意,少有象劉媽這樣痛哭不起的。這不由的都叫人猜測,許是日子過得不順,或是受委屈,故而藉機哭訴。
因而後院中的幾戶人家見她哭得傷心,嘴裡嘟嘟噥噥,偶爾能聽到「早去」「丟下女兒」「沒個貼心的人」等字眼兒,更坐實心中猜則,不住的這邊瞧。
單小葵覺察到眾人的目光,趕忙一抹眼淚,過去扶劉媽。劉媽積了四五年的傷悲憂心,哪是一時能收得住的。不但不起,反將單小葵一把抱住,口中哭泣低叫著「我苦命的姑娘」「我命苦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