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主僕夜話

劉媽卻只當她忘了,心中湧上氣來,繼續道,「只因我那一會子被太太叫去問話兒,錯眼兒不見,姑娘已把銀子與了人。等我回去,大少奶奶已早走沒影了!」

「這麼說,我也沒要她寫個欠契?」單小葵不確定地問道。

劉媽一聽「欠契」二字,氣笑了,「我的姑娘,你早先面皮薄兒,什麼事兒都自己受著,丫頭婆子說些不好聽的話,還不肯讓我們告訴人。人家一說艱難,還沒開口提借銀子,你倒替人家想到前頭,哪裡會說這兩個字?我倒有一回說過,姑娘怎麼回我的?說都是親戚,不過一時不湊手,借了去週轉,叫人寫欠契,豈不生份了?」

這等蠢事雖不是自己做下的,單小葵還是一陣面熱,訕訕笑了下。強自找理由,「當時是那麼想的。現在已醒悟了……」實則心中也忖,柳青娘那時才不過九十歲的小姑娘,旁人問她借銀子,她如何好說不借?怕因她在這裡寄居,反倒存著討好杜家人的心思呢。

又想,若是回到她自己的真實生活裡,便是她,在社會上模爬滾打多年,人情冷暖也見過些,遇到自己的親戚借錢,她張口要人寫借據,心裡也要打一陣的鼓。這話說不說得出口,也還兩可呢。

「劉媽,您又翻前事作什麼?」菊香和蘭香端著熱水進來,嘟了嘴。

「就是,就是,前事兒不說了。事已做下了,我現在就有一百二十分的後悔,又有什麼用?」單小葵趕忙笑道,抱著劉媽的胳膊笑嘻嘻的晃著,「若您知道哪裡有後悔藥,去討一丸來我吃吃。」

劉媽被她慪得撐不住,笑起來。自已嘆了一聲,接過菊香手中的水盆兒,道,「我只是心氣兒不平,倒是不敢怨姑娘,只怪我們沒照看周全!」一面叫單小葵淨面。

蘭香立在桌前把玩那些首飾,偏頭嘟噥道,「好好的,怎麼想起來送個了?」

劉媽也正疑惑,一時說起舊事就忘了,這會也道,「可是,這是打著什麼盤算呢?」

「她們再沒好心的!從此往後咱們只管這樣想,總沒錯兒!」菊香自裡屋替她拿了乾淨衣裳出來說道。

「管她安的什麼心,東西總是真的。收著罷!」單小葵擦乾了臉笑道。

劉媽點頭在椅子上坐了,沉默一回,突然就垂起淚來,「老爺太太把姑娘託付給我。我竟沒照看好姑娘,早先姑娘的頭面也是有些的。可自打太太不太理會咱們,姑娘身子又不好,吃湯吃藥的,不得已就託人去當。那些人哪個過手不剝一層皮的?漸漸就當沒了……」說著,悲從中來,不由掩面哭起來。

哭得單小葵心裡也熱熱的,又見菊香蘭香眼中也含著淚,把平素不敢深想的柳青孃的經歷處境,往深處想了一想,小小孤女寄人籬下,惶然無依,心中是何等的恐慌難過……想著想著,自己也哭了。

主僕四人對坐著哭了一會子,菊香突然抬頭,「撲哧」一聲笑了,起身又往半涼的水盆裡絞了一張帕子,遞給單小葵,笑道,「咱們今兒是怎麼了。姑娘病大好了,太太又叫廚房做吃的,又送衣裳。竟是比從前好起來了。倒又哭了!」

「正是。快別哭了,日後只有旁人哭的份兒,我們再不哭的!」單小葵抹了把眼淚笑道,心裡突的就和這幾人的感情又近了一分。

夜裡劉媽陪著單小葵在裡間睡,她裝作閒話兒似的,和劉媽說起當年來時,運的那些銀子來,因問,「那時我年紀小,記不得爹孃運了多少銀子來。劉媽,你可記得?」

劉媽在黑暗中輕嘆一聲,半晌才道,「這事真的論起來,卻是一筆糊塗帳。當年老爺官司纏身,不敢經別人的手,是二老爺和大少爺過去幫著料理的。至於有多少銀子,我也不知。只是咱們家生意鼎盛時,也極有錢的,我想,那會兒即便生意虧了,全部家當難道沒有三五萬兩?」

說著她頓了頓,又嘆道,「當時是筆糊塗帳。後來更糊塗!到了這邊後,大太太幾次在老太太面前提及,說老爺的案子要使銀子活動,這一活動,足足活動了一年多……直到老太太去了一年後,太太還到姑娘跟前兒來說過,說當年自池州府弄來的銀子,走門路已花幹了,府裡倒還填進去好些,姑娘一聽她哭訴,當即開箱就取了兩千兩銀子給太太……」

「……她們哪裡是替咱們老爺活動走門路?分明拿著咱們家的銀子為大老爺復官走門路!」說到此處,劉媽的聲音不由的高起來。

這可真夠糊塗的!單小葵有些失望,原以為也是和大少奶奶那樣清晰明瞭的帳目呢,若也是這樣,將來她還能多討回一些銀子呢。

暗歎了一會兒,就把這件事兒先丟開,順著這話頭,又問她那些悌已銀子都是誰弄去的。

劉媽見她興致高,也樂得和她說道說道,便自大太太取走的那兩千兩開始,詳詳細細的足足說了有一個時辰,才停歇下來。

單小葵聽完更是無語。劉媽說的這一個時辰,裡面只有四五宗清晰明瞭的帳目。其一就是大少奶奶拿走的那一千兩。其二是大房的王姨娘自她這裡取走有五十兩,再有是大少爺跟前的丫頭芍藥來說大少爺如何在外頭和置氣,打砸了人家東西,要賠銀子,不敢讓太太和少奶奶知道,來取了三百兩。餘下的便是原先她院中的幾個婆子,因知她心軟慣會在她面前哭窮的,她零零碎碎賞了人的,幾年下來也有百十兩。

剩下的,便就是被杜府的這些姐妹攛掇著做東擺宴……或隨禮應酬,慢慢的就散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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