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過河!過河!

五月十日這一天,一道長長的浮橋已經由輜重營裡的工兵配合趙國大河舟師搭建完畢,各營正在各自的營壘裡依次等待通過。趙無恤則在平原縣令荀瑁等人陪同下巡視這片被稱為「平原津」的地方。

「這平原津,算是大河下游最後一個大渡口了罷?」趙無恤對在此地為縣令數年的荀瑁問道。

「唯,在趙國手中的渡口唯有平原津最靠下游,不過在齊國那邊,還有無棣可以北渡大河,當年齊桓公北伐山戎、斬孤竹,正是從無棣北上的。」

「縱然不是最後一個,倒也無妨,燕國答應會出兵兵臨無棣渡口,封堵齊國北境。」

言罷,趙無恤繼續駐馬望去,卻見仲夏陽光燦爛,大河洶湧,滾滾東去,但相比於其他河岸,這裡的水流較為平緩,兩岸的距離也沒那麼遠。

這平原津,也就是後世山東德州、平原一帶,此處控齊國之肩背,為河朔之咽喉,古黃河上的重要渡口之一。在歷史上,齊、趙往往爭衡於此。到了後來,秦始皇巡視琅琊返回,正是通過平原津去河北的。又過了十多年,楚漢之爭時,大將韓信正是由此渡河,進攻田儋,橫掃齊地。

那些都是後話,足以顯示出平原津的重要程度,不過站在此地,趙無恤想到的,卻是一甲子前的一位晉國卿士。

「荀縣令,寡人記得你是荀息之後,荀氏家主?」

「唯……臣正是荀氏後裔。」曾幾何時,荀瑁對於自己的姓氏血統是極其驕傲的,但隨著中行和知氏的倒臺,與他們同宗的荀氏也風雨飄搖,幸好趙國沒有因為族氏而將他們荀氏族人的前程扼殺,讓他送了口氣,但此刻趙無恤詢問,荀瑁依然有些戰戰兢兢,生怕惹禍。

「勿要懼怕,中行寅、知躒、知瑤雖然有罪,但並不影響荀、中行、知的祖先有恩於冀州百姓,也與寡人曾祖父相善。」

他說道:「比如說,中行獻子,便是值得褒獎的執政重臣,要知道,五十多年前,他正是逝世於此,臨死之前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便是伐齊……」

荀瑁自然清楚,趙侯所說中行獻子伐齊之事,是晉平公時代發生的事情。

中行獻子,也就是中行偃,是一個權臣,曾經與欒書同謀弒殺了晉厲公,或許是他晚年時會不自覺地反覆梳理自己的一生,或許年老後人的精氣衰退,容易被幻覺、夢境所困擾,當時他一直夢到晉厲公的鬼魂徘徊,心緒不寧之下,便打算為晉國做些事情,來彌補當年的犯上之舉。

西元前555年,齊國叛晉,晉國上卿中行偃便會合宋、魯、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諸國國君,率領大軍從平原津渡河,討伐齊國。

在等待大軍渡河的間隙,反正也沒事做,趙無恤便讓左史丘明過來,敘述當時情形。

……

左丘明來到後,畢恭畢敬地對趙侯行禮,也不用看史書,只需要憑著他那驚人的記憶,便能複述出那段歷史。

「當年十月下旬,天寒地凍的時節,雙方在平陰交戰,晉軍大勝,齊軍大潰,齊靈公也狼狽而逃。戰爭已經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戰果,但還沒有獲得最後的勝利,中行獻子打算擴大戰果,徹底制服齊人,於是晉軍與諸侯聯軍便在齊國境內大肆略地。中行獻子、範宣子率領中軍攻克京茲;魏莊子、欒懷子率領下軍攻克邿;只有趙文子、韓宣子的上軍圍攻盧,或許因為二人均不知兵,未能攻克……」

說到這裡,荀瑁有些戰戰兢兢地看了下趙侯,卻見趙無恤對左丘明述及他的祖先並沒有生氣,而是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說道:「趙文子文質彬彬,的確不怎麼擅長攻城略地。」

左丘明沒有停頓,繼續說道:「之後便是合圍臨淄,聯軍進發至齊都臨淄外圍,大肆砍伐樹木,軍放火焚燒雍門及臨淄西面、南面的外城,以羞辱齊人,迫使其投降。」

「然而齊國卻堅持了下來,並利用寒冬大大延緩晉國的攻勢,在圍城月餘不見城內有投降跡象後,諸侯和晉國的諸位大夫都受不了長時間曝軍在外,紛紛退兵。」

「此次出兵未能徹底制服齊國,一是因為齊國的堅持,二是因為楚國趁機偷襲鄭國,但最重要的原因,恐怕還是中行獻子的身體撐不住了。」

「當時,中行獻子頭部生了惡瘡,大軍剛返回大河,他即告病危,在指定中行吳為中行氏繼承人後便卒了……」

趙無恤嘆了口氣,荀瑁也面帶悲傷,畢竟這是他家親族的往事。

「範宣子為中行穆子入殮,但死屍仍不肯閉眼,而且牙關緊咬,無法放入含玉。範宣子不知何故,輿洗後之手撫屍身。曰:‘主(屬下對上級稱謂)死之後,吾等豈敢不如同侍奉您一樣對待中行吳!?’」

「然而屍身沒有反應,依然不能瞑目,旁邊的欒懷子說:‘元帥莫不是因為沒有徹底完成伐齊使命而不甘心?’於是,範宣子再次撫屍說道:‘主死後,若吾等不能繼續討伐齊國,有河為證!’果然,屍體終於闔眼、松齒,把玉含入口中……」

等左丘明將這段往事說完,告辭離去後,趙無恤才沉默良久,拊掌讚道:「中行獻子真是大丈夫啊,對國事的擔憂勝過了家事,只可惜中行寅等人未能繼承這種傳統,否則,寡人又何必行代晉之事?」

荀瑁不敢說話,也知道這時候已經沒他說話的份了。

趙無恤已經順著這段往事,將周圍眾將士的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他大聲說道:「這之後,晉國便開始衰退,再也未能討伐齊國,打到臨淄過,中行獻子的遺願,竟然成了絕唱,何其哀也?」

他解下腰間帶上用硃色絲線系在一起的兩對玉,站在大河邊禱告道:「中行獻子英靈在上,齊國陳氏,竊奪國政,逼壓公族國、高,驅逐名臣之後鮑、晏,企退憑藉地勢險要,依仗人多勢眾,背棄諸夏,勾結蠻夷,欺凌、虐待百姓。今小子無恤,將奉天子之命,率諸侯前往討伐,願能勝而建功,族滅陳氏,擒拿齊侯問罪,使得中行獻子伐齊之願實現,亦不使神明蒙羞。否則,無恤絕不敢再渡河歸來,此情此請,懇請天神明裁!」

說罷,趙無恤就將那璧玉沉於水中,劍指前方,高呼道:「過河!」

「過河!過河!」平原津口,大河之上,五萬趙兵齊聲高呼,他們將渡過大河,掀開徵伐齊國的序幕。

歷史上,此時正處於陳氏專權,竊奪齊國社稷的關鍵時刻,喪鐘為國、高,為齊國姜姓公族而鳴。

而今時今日,喪鐘,亦將為陳氏父子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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