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在伍子胥自己看來正確的舉動,在夫差看來,卻是一隻腳踏進棺材的老頭子獨斷專行,把自己當成剛即位的弱冠之君啊!
尤其是在對越國的問題上,伍子胥一直在與他唱反調,當眾駁他的面子。
這讓夫差恨得牙癢,只可惜伍子胥在吳國根深蒂固,朋黨親故遍佈朝中軍中,訓練了吳國甲兵的孫武卸任後,也在伍子胥府邸當座上賓。新君最忌憚的就是這種實權老臣,縱然夫差已經即位好幾年,也漸漸握穩了朝綱,但吳國相邦權力極重,想要無視這老頭子的意見一意孤行,他還是有些犯怵的……
幸之又幸,這個人因為性格的強勢和不講道理,在吳國也有不少敵人,比如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楚國同鄉……
……
一陣乾巴巴的笑聲在殿內響起,身材微胖,高冠博帶,身上隨便一個玉飾都價值連城的伯嚭站了起來,笑眯眯地說道:「子胥休要激動,你啊,還是老樣子……」
他就像一個和事佬,像以往一樣調節吳王和相邦的矛盾,然而今日卻有些不一樣,伯嚭話音一轉,擺了擺手道:「子胥明於一時之計,不通安國之道,大王的深謀遠慮,你是真的看不透呢,還是故意想讓大王受到天帝降罪呢?臣願大王按您所想的主意實施,不要囿於小人們的胡言亂語!」
什麼!
小人?他是在指相邦麼?
這一席話,頓時在殿上掀起了軒然大波,一時間,對勾踐的處置都不重要了,吳國眾臣愕然地看著伯嚭,又看看伍子胥。吳國的頭號和二號權臣,像兩根柱子一般,分立吳王下首兩側,就這麼爭鋒相對地看著對方。
伍子胥鬚髮賁張,顯然是氣得不行,眼中還帶著一絲突遭背叛的難以置信。伯嚭則面色如常,臉色是討好吳王不惜得罪伍子胥的諂媚,心中卻是終於擺脫此人的如釋重負……
和伍子胥一樣,伯嚭也是楚國亡人,他父親伯郄宛是楚平王左尹,後來被楚國令尹子常聽信奸臣費無極之言所殺,並誅連全族,只剩下伯嚭逃難到吳國。
伍子胥覺得他和自己同病相憐,也有幾分才幹,便大力向吳王闔閭引薦。伯嚭也投桃報李,早期是伍子胥一黨的堅定擁護者,他在柏舉之戰時與伍子胥休慼與共,在挖開楚王陵墓,鞭撻楚平王屍體時與相擁大笑,又一起垂淚,為冤死的父兄哀傷。
他們還一起享用了令尹子常的妻妾女兒作為報復,關係極為要好。
但也正是在攻破郢都的瘋狂裡,伯嚭大仇得報心願已了,頓時沉浸在美色珍寶的花花世界裡,開始變得貪婪而無恥,曾經破家亡族的慘劇,讓他對權力極度渴望。
在新王夫差繼位後,伯嚭知道機會來了,他投其所好,成了吳王最寵信的臣子。他逐漸培養起了自己黨羽,已經不再需要依靠伍子胥,反而,還視伍員為朝權力巔峰進一步攀升的絆腳石!
時至今日,他終於和伍子胥四目對視,站在了一個平等的位置,而不用永遠跟在他背後,盯著老頭白髮蒼蒼的後腦勺看了!
吳國相邦和大宰公然敵對,只差大打出手,拔劍相向了。
這時候,卻是夫差站出來打了圓場。
「都給寡人坐下!遠客在此,汝等這是做什麼?讓別人看笑話?」
伍子胥跋扈歸跋扈,對吳國的忠心卻不容置疑,而且此人能力極強,吳王夫差還有許多事情要仰仗他去做,也不好立刻廢掉他的相位。不過有伯嚭跳出來與之為敵,夫差還是高興的,他明面上斥責了伯嚭,讓他休得對相邦無禮,可在處置勾踐的問題上,卻無視了伍子胥的逆耳忠言,他沒有誅殺越王,而是命令他為自己駕車養馬,其夫人則在宮室之中做奴婢。
伯嚭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彎著胖腰笑眯眯地朝伍子胥道歉,伍子胥卻還是老樣子,一點不領情,不給人臺階下,扔下筷箸氣呼呼地走了。
筵席卻因為他的離開而變得更加歡快,更加放肆,范蠡等人陪坐在冷冰冰的殿尾,只有一杯水酒和一點難嚼的素菜。勾踐夫人則坐到了吳王身邊,為他斟酒,勾踐對此一言不發,低頭不看。人為刀俎啊,就算吳王想要當著勾踐的面臨幸其夫人,只怕勾踐也只能忍著看著……
好在夫差雖然張狂驕傲,從羞辱越王的過程中得到了心理上的滿足,性格里卻不是那種欺人太甚的人,沒做出後世宋太宗對小周後乾的禽獸事。
更何況勾踐夫人有紋面,不是他喜歡的型別,他喜愛的,還是深衣翩翩的中原女子……
酒酣,已經被美酒灌得大醉的吳王突然意興闌珊,舉杯對眾人說道:「如今越君已為寡人圉僮,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將晉國上卿趙無恤也捉來做牧奴?再將宋國的大巫也請來,每日為孤跳舞,侍奉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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