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譬如北辰

孔丘知道顏回擔心的其實是自己,但他卻斷然拒絕:「一如之前對柳下季所說的,只要趙子泰不越過底線,我便不會公然與之為敵。但要我和賜、求等人一樣認同他,卻更做不到,道不同,不相為謀!」

顏回猶豫了一下說道:「趙將軍雖然擅權,對國君卻沒有太多不敬,他沿襲了魯國舊禮,這月餘來派人修繕公宮,保護歷代魯君之廟,頗得人心。或許是因為子貢、子有的關係,對夫子也夠寬厚,前幾日,公治長之事便是明證,有士師提議殺之,更有人心懷叵測,建議提審夫子,但趙將軍處置公允,沒有乘機打壓夫子……」

就在前幾日,孔丘的弟子公治長被人告發殺人!士師審問他,公冶長再三辯解,講了一個無人相信的故事。

……

公治長自稱能聽懂百禽語言,他在曲阜郊外的園圃群鳥雲集,有鴿子、野雞、麻雀、甚至有少見的海鳥出沒!

那天,卻有一隻鷂鷹飛來尋公冶長,呱呱叫道:「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死獐,汝食其肉,我食其腸!」公冶長答應後就前往了,果然找到一隻獐,然而他並沒有想把腸子餵給鷂鷹吃的意思。

鷂鷹因此抱怨他,沒多久,鷂鷹又來向公冶長報告,公冶長又前往。遠遠看去,有很多人都圍著一個東西在喧譁。公冶長以為它是一隻死獐,怕別人奪走它,遠遠地呼喊道:「我殺之!我殺之!」

眾人都回頭過來看他,目光怪異,公治長到了之後,才看清裡面是一個死人,圍觀的眾人就逮捕公冶長,把他當成兇手扭送去到司寇署。

好巧不巧,審理公治長一案計程車師正好是少正卯的弟子,而士師們的上級,魯國的代理小司寇,更是與子貢不和的闞止!

於是,一場試圖將公治長繩之以法的大案就此掀起,且大有波及到孔丘及其門徒身上的意思。但這場風潮最終驚動了趙無恤,被他壓了下來。

在家臣們內部,趙無恤語重心長地告誡眾人:「創業難,守業更難!魯國初安,人心未定,不亦掀起大案……汝等也不必興風作浪,試圖牽連更多的人。家臣揣測主君心思,這種事情可一而不可再!若有下次,決不輕饒!」

他將闞止申飭了一頓,此子有能力,有幹勁,也懂得幫自己咬人,但就是放不下心頭的一口氣,面對夙敵,迷了心智。

趙無恤讓處事公允計程車師成摶代為審案,成摶最終沒找到公治長殺人的證據,但也無法解除他的嫌疑。

於是最後結案時,趙無恤便給了公治長兩個選擇。

一是勞役三年,去泰山一帶戍邊,二是作為趙氏家臣,在馴養鳥獸的官署「虞人」裡為吏,專門為趙無恤養鴿子……他能聽懂百鳥的一言一行不知是真是假,但公治長很擅長養鳥馴鳥倒是真的。

公治長最終選擇了後者,孔門弟子們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要是這次趙無恤故意牽連他們,並派兵卒來提審,他們肯定不願受辱,要捲起行禮逃出魯國。子路甚至對孔子坦言:「若子長死,則夫子可行矣!」

到頭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至於趙大將軍讓公治長養鴿子是要養了來吃,還是清晨時玩賞,他們就不關心了。

孔子頷首道:「子長能免於囹圄,的確是趙將軍寬厚,對吾等,他表現得優雅寬厚,比我待少正卯強多了……」一想到此,他胃裡便一陣抽搐。

這種被趙無恤救了一命,還被待之以禮的慚愧,與對趙氏竊取魯國正卿權柄的憤怒交織在一起,便是孔子閉門月餘的原因。

這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老者,在濟水邊被趙無恤重新整理三觀後,在思想上鑽進了牛角尖。

他仰頭望著星空,對愛徒說道:「我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入而立,立身,立事,立家;四十歲時造訪周室,去齊歸來,開始不再迷惑,明白復興周禮是我的道路。到了五十再度出仕時,我以為自己是知天命之人,天命昭昭,只有周禮才能解救這個季世。可現如今,我卻再度惘然了,我不知道何為天命,我也很久沒有夢到周公了。」

顏回在後輕聲道:「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弟子們能糊塗,夫子不能。」

夫子是懸在他們前方引路的明燈,若夫子迷失了,那他們該何去何從?

孔子撫了撫顏回的肩膀:「我知道,所以這月餘來,我一直在思索,終日不食,終夜不寢,苦思,卻無益。於是我今日終於想明白了,與其如此,不如學也!」

「三人行,則必有我師焉。論農稼,我不如子遲;論言辭,我不如子貢;論勇悍,我不如子路;論聰慧,我不如那個尋我辯日的童子;論為政,我也趕不上趙將軍……在魯國有許多賢人值得我向學,但這次我最需要學的,是禮的真諦,是非遠行不能懂得的天地大道……」

他隔著里閭內低矮的院牆,望向今夜曲阜最燈火通明的那處地方,那是大將軍府,是晉人們共聚一堂的地方,紅紙描金的請帖也送來過,但孔子卻將它壓到了榻下……

「雖然我也很想留在魯國看看,看趙將軍會找到一種怎樣的方式,讓他那鹹與維新的勢力與陳舊古老的魯國能共存……但我是該出門學些東西了,和上次造訪老子一樣,去很遠很遠的地方,走遍九州,觀百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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