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棉花一句話,讓萬安像是被當頭潑了一桶水似的,也許是沸水也許冷水,反正把萬安的嘴巴硬生生堵住了。
慈仁寺是什麼地方?是太后最親愛的幼弟性閒法師出家修行之所,天子下令敕造的,而且還是由方應物當年親自監工修建,就連失蹤幾十年的性閒法師都是由方應物找回來的。
就像太后奈何不了萬貴妃一樣,萬貴妃也奈何不了太后。天子是有孝心的人,再如何寵信萬貴妃,也不可能為了萬貴妃滅掉生母。他萬安這樣根子不正的首輔,更沒底氣和太后叫板。
慈仁寺這裡就是屬於太后的私人領域,風能進雨能進王法不能進。他萬安縱然有一萬個膽子,也不可能闖進慈仁寺胡作非為,那無異於直接打太后的臉,天子絕對不會輕饒自己,也沒有人會幫自己轉圜。
萬安忍不住再次問道:「方應物真的進了慈仁寺?」劉棉花點頭答道:「我還能騙你不成?已經去了好幾天。」
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這裡!萬安頓時懊惱萬分,方應物與性閒法師的這段淵源低調多年,他居然漏掉了!如果方應物躲在慈仁寺裡當縮頭烏龜,誰也拿他不好辦了!從頭到尾方應物只是利用自己坑害徐學士而已,根本就沒想法還擊自己!
如果真有立身正直、執法嚴明的人,說不定敢闖進去,這就叫身正不怕影斜或者有理走遍天下,但他萬安是這樣的人麼?萬家有這樣的人麼?
萬安幾乎要捶胸頓足時,偶然瞥見劉棉花面上那淡淡的得意神色,怒氣不禁又衝頂而出,「你們翁婿好算計,你心裡很得意?不過你先不要高興太早,且走著瞧!」
「難道你想硬闖進去?」劉棉花反而為萬安擔心起來,這不是他假慈悲,是真的為萬安擔心。如果萬安喪失理智做了出格事情,被天子一怒之下擼了首輔,然後由他劉棉花按順序進位,那可就欲哭無淚了!他已經想得很明白,當首輔也不能在成化朝當!
萬安鬱氣難解,恨恨地說:「你放心,我不會自尋死路!」
劉棉花忽然對這位老搭檔生出幾分同情心,與方應物做對手,最悲哀的事情往往是既吃了虧,又要憋屈得瘋掉。
此時此刻,敕建慈仁寺寶殿中,三個人坐在蒲團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扯著。這三人組很怪異,一個是中年和尚,另一個是年輕書生,還有一個是青年太監。
其中年輕書生就是消失在公眾視野中數日不見的方應物,而中年僧人便是性閒法師了。至於青年太監,認識的人不多,乃是在仁壽宮聽用的張永張公公。
性閒法師對方應物道:「貧僧本為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之超脫人,都怪施主硬生生地將貧僧重新扯進紅塵裡打滾。若非欠你的凡間因果,太后又遣張太監發了話,貧僧絕不肯放你進山門。」
方應物欠身答道:「大師多慮了,小生只是貴寺寄身幾日即可,以後自然不打擾大師清修。」
性閒法師對著門外小沙彌道:「請準備為方施主剃度!」
「什麼?剃度?」方應物下意識舉手捂著頭巾,「為何要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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