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方應物偷襲徐溥確實不需要理由,或者說不需要能公開說出的理由。就像前陣子「有人」偷偷抹黑方應物一樣不需要理由,誰都懂得的事情從來不需要放在臺面上說。
翰苑清流最大的倚仗就是名望,在翰苑做官叫做養望,沒了名望不止是名聲問題,更是信心問題。讓別人失去了信心,別人憑什麼支援你上位?
所以上次方應物才會被謠言抹黑,這次方應物才會以牙還牙。說得赤裸裸一些,今日多一分名望,將來就多一分權勢;今日少一分名望,將來就弱勢一分。
其實嚴格說起來,朝會上方應物通過老泰山強行點名徐學士,確實有點道德綁架的嫌疑。有些時候官場挺忌諱這些,不然人人都這樣的話就亂套了,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道德綁架是被禁止的。
雖然政治裡面沒人喜歡被別人道德綁架,但又不得不需要道德綁架,不然所謂的「大義」名分從何而來?憑什麼說自己是正人,別人是奸邪?只能說戲法人人會變,各自巧妙不同,政治鬥爭很大程度上就是看誰善於道德綁架,這叫「高屋建瓴」。
道德綁架做得好了當然佔據「大義」,比如方家。那可是真金白銀的屢屢付出,屢屢與惡勢力抗爭,誰敢說他不代表正義?幾年時間便隱隱與徐溥等人抗衡,就相當於頂了別人十幾年的積累。
做得不好了就只能是「當婊子豎牌坊」,比如劉棉花。雖然他竭力想拉攏清流,不惜被人說施恩圖報也要與方家攀親。但他實際付出過什麼代價?就唯一一次鼓動百官伏闕進諫,最後還是漸漸軟了。
連做都不做的,就是萬安萬首輔了……破罐子破摔,想要豎牌坊也有心無力。或許當初天子起了另立東宮心思時,是萬安最後的機會,但還是化為泡影。
而此刻萬首輔故作高冷的旁觀,眼看著輿論突然指向徐學士,周圍散朝眾人都在議論徐學士這次是不是太懦弱怕事,是不是清名有損……
他忽然化解了一個疑問——難怪上次李裕李天官會對自己說,此事與自己無關。敢情方應物這次矛頭是指向徐溥團伙的,利用李孜省作對比來打擊徐溥的名望。難怪站在自己角度看不透,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不過萬首輔又想道,方應物這樣做是找死嗎?他已經被自己困住,還故意招惹另外的強敵,到底怎麼想的?難道自己與徐溥兩面夾擊,方應物也無所謂嗎?
那邊彭華問完劉棉花,便回到萬安身邊,「原來方應物衝著徐學士去的,前輩大可穩坐釣魚臺。」
穩坐釣魚臺?這位年屆七十的老首輔聽到這句話,忽然感到沒來由的落寞,穩坐釣魚臺不就是靠邊站麼?
明明他萬安親自與方應物鬥法,怎麼就歪樓了?此時此刻別人都在議論徐溥與方家的是是非非,怎麼就沒人想起他萬首輔才是站在方應物對面的主角?徐溥和方應物比他熱門,這就是不經意間體現出來的人心指向啊……
萬安有些恍惚地穿過左順門,步入內閣大學士所在的文淵閣,坐在中堂喝了幾口熱茶。抬眼看到次輔劉吉也走了進來,大概是剛剛擺脫別人糾纏。
於是萬首輔忍不住開口道:「貴府東床當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哪,竟敢又去挑釁徐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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