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這樣的事情,府衙自然無人敢擅專,連忙去稟報了知府大人。李廷美聽到此事,不禁大為稀奇:「什麼?方欽差將這蔡孔目杖責逐出,並叫本府撥用財物將他送回京城?」
略作思量,李知府又吩咐道:「且抬到堂中,本官要親自詢問。」
蔡甫才受了重刑,當然起不了身子,只能有氣無力地趴在簡陋擔架上,對著李知府勉強抬一抬手,就算見禮了。
李知府便問道:「君何故如此?」
蔡甫仰起頭,憤憤不平地答道:「在下聽說方大人要推行加賦增稅,一要將民田地租加到與官田同等,二要將門攤稅銀加倍,以此彌補拖欠錢糧。」
此時天下田地分為官田和民田,官田顧名思義是國有土地,租給百姓耕種,但賦稅很高;而民田就是民間私有土地了,賦稅比官田輕得多,一般所說的大戶人家當然都是民田地主。
蘇州府官田比例很高,所以賦稅總額很重,但官田負擔本來就超高,實在榨不出更多油水,故而督糧時打民田的主意不算意外。
此外蘇州府是天下商業最繁華的城市,店鋪商肆星羅棋佈,門攤稅就是一筆很豐厚得地方財政收入,增加一倍稅率可以多收不少銀子。
李知府聽到這裡,彷彿抓住了什麼關鍵。即便欽差大人這想法是好的,但現實也是殘酷的。要是加稅很好辦,他這知府早就撈這筆政績了,還用等欽差來到?
首先,加稅必定要引起普遍強烈反彈,特別是很有能量的大戶和富商們,很容易出亂子;
其次,賦稅的稅率都是祖宗法度,太祖年間就定下來的章程,所以變更稅率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很敏感的政治問題,稍有不慎就要丟官棄職。
只能說,這欽差還是太年輕了,不出先前預料的過於急著出政績……心中計議完畢,李知府便很驚訝地反問道:「方欽差竟然想變亂祖宗成法?這實在膽大妄為!」
蔡甫順著李知府的話繼續往下說:「這樣的想法根本不可行,明為利國,實為害民!在下雖然是三尺之軀、九品位卑,豈能眼看著不管不顧?
在公館裡,在下苦苦相勸,最終言語上惹惱了方大人,捱了這頓杖責,只怕回京後也免不了追著處罰!」
李知府聞言便想道,知道方欽差肯定不能成事的聰明人不止自己一個啊,這蔡孔目何嘗不是提前撇清關係?捱了一頓打,名氣也就出來了。
不過李知府仍在口中激賞道:「蔡先生心有正義,甘受苦刑,本官權代姑蘇父老謝過!」
蔡孔目咬牙切齒道:「在下看來,知府大人也阻擋不了欽差。於今之計,只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李知府問道:「何為根本?」
蔡甫答道:「根本在京師!李府臺遠在姑蘇有所不知,那方大人雖然氣焰大,但在京師樹敵也甚多,死仇比比皆是!
只要李府臺聯合地方士紳,挾民意上疏陳情,京師中自然有人與他過不去!在下不自量力,也認得幾個同鄉好友,回京之後也會一切實話實說!」
李知府微微沉默了片刻,在心裡反覆拿捏一番,衡量其中得失利弊。
自從七八年前被貶到地方,自己彷彿就被朝廷遺忘了,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目前應該是自己最後的露臉機會了,不然就等著在知府任上一直坐到致仕。
大不了就此丟官走人,和致仕有什麼區別?最終李知府嘆道:「聖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此便是也!欽差欲行苛政,待我設宴召請府中士紳,共商此事!」
可嘆李太守承平日久,不免有所麻痺。誰能想到,別人會用上苦肉計這種伎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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