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老子和兒子

「宰輔人家子弟入場,那自然是眾人矚目的。」

劉棉花點點頭,「不錯,萬眾矚目之下,無風還要起浪,更別說有風了。只怕老夫稍微動動手指頭,各種猜疑就要紛紛出來了。該不該慎重?」

方應物答道:「世上固然沒有不透風的牆,但就算別人有所察覺,也決定不了什麼罷?誰又能奈何得了老泰山?」

他還有句話沒有說出來,你老人家已經是被輿論鄙視的物件了,難道還在乎多這一項操縱科舉的名聲麼?

「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官場終究不是我的一言堂!若一個人從入科場開始,便背上了汙名,就算別人敢怒不敢言,就算別人奈何不了他,讓他能順利高中做官,那他也註定不會有前途!一個被公認是通過舞弊過了科舉的人,可能會做到高官麼?」

方應物想了想,很肯定地說:「不能。」

科舉就是做官的最大依據,也是被輿論神聖化的東西。凡是輿論公開認定科舉舞弊的人,那幾乎可以想象,肯定會被主流排斥,黑幕終究不能見光。

別的不說,就是紙糊三閣老這樣品性被鄙視的人物,也是從科舉中一步步殺出來的,他們一路做到了宰相,在程式上是無可置疑無可挑剔的。大家可以鄙視他們的為人,但卻無法鄙視他們的考試成績和學問。

「那你還不明白?如果由老夫想法子,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就算能過了鄉試一關,再過會試一關,那麼最終也不過是泯然眾人的普通官員,這又有什麼意義?有什麼用處?」

方應物算是明白劉棉花的意思了。他老人家已經貴為大學士,層次到了那個高度,通過舞弊讓兩個兒子當上沒前途的平凡普通官員,對他而言簡直毫無意義也毫無用處。

沒用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去做!

所以劉棉花寧可繼續讓兒子堂堂正正的賭科舉,即便不中,但起碼保住了清白節操,保住了的有更高追求的資格,保住了最大的潛力——節操一丟掉,就很難再撿回來了。當然,運氣不好的話,也許一輩子都用不上這種節操和資格,永遠是「潛力無窮」。

這是一種實用主義到了極點的選擇,非有大智慧、大魄力做不出來的,方應物若有所悟,沉思不語。

但從家庭親情角度來看,有劉棉花這樣為成大事六親不認的父親,對於當兒子的來說何其不幸……

方應物忽然感到,自家父親方清之其實相當不錯的,比劉棉花強多了。那麼守正的一個人,為了自己也能在考試前偷偷給自己收集眾考官第一手的文章材料。

正胡思亂想時,方應物又聽劉棉花喟然嘆道:「宰輔家的子孫輩不好當,只說近幾十年,從三楊相公到李賢相公,再到你們淳安的商相公,又有誰家子孫輩真正出息了?商相公有個兒子進了翰林,算是最有出息了,但也只能止步於此。」

方應物不禁再次想起了一個反面例子張居正,在兒子功名問題上,張居正與劉棉花的態度幾乎完全相反,但事實也證明,張居正最終還是把兒子坑了。

這裡面的對錯,實在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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