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外號,就是調笑李西涯在翰林院快十八年了。」方清之沒有賣關子的習慣,很快便給出瞭解答:「李西涯少年高中,成化初年便入翰林,至今差不多十六七年,但只做到了從五品侍講,所以稱得上不得志。」
方應物無語,事情果然與自己想象的有點不一樣,自己受到史書影響,下意識地預設李東陽聲名顯赫、功業彪炳、春風得意,原來他現在就是個半仆街啊。
翰林裡什麼樣的人算作得志?熬出資歷後,能轉為寺卿、侍郎、尚書的算是得志,能升遷為詹事坊局官員的算是得志,最後當然是殊途同歸的入閣。
但是若一直在翰林院裡熬資歷,那就只能一直是「有潛力的新人」,當新人不再新時,就是老闆凳了。
李東陽如今快十八年了,還在當「有潛力的新人」,還被看做是「前途無量的年輕人」,這是什麼概念?那商輅商相公,入翰林三五年功夫,便「入閣參贊機務」;再看那謝遷,只用二十年時間便成了內閣大學士。
李東陽的幸運在於,他十八歲中進士,到現在也才三十餘歲,還有時間和希望。
方應物回想起翰林公宴的情景,難怪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李東陽沒去到第二個圈子裡混,只和吳寬、王鏊這些人混第三個偏文藝的圈子,敢情現在李東陽地位還不如謝遷這種晚了十年的後輩。
也難怪自己父親為自己尋求親事時,那李東陽居然主動示好……這不是降尊紆貴,他現在也沒比父親強多少,堪稱是門當戶對。如果他現在是註定要入閣的熱門人物,那還看得上方家麼?
如果其他穿越者聽到這種事,必然欣喜如狂,這可是燒冷灶、雪中送炭、抱大腿的絕佳機會,沒準虎軀一震還能把李東陽收為小弟!但是,事情在方應物這裡有點糾結了。
按下方應物雜亂的心思不表,只聽得方清之苦口婆心地對兒子說:「你的眼光何其短淺!別看李西涯今日鬱郁不得志,但為父看得出來,龍潛九淵終有翱翔之時,他日必將名揚天下、青史留名!劉吉雖然一朝得勢,但也是靠著當今世道如此,邪不壓正豈能長久?」
這些話和道德關係不大,主要涉及到的是長遠利益和眼前利益的辯證關係,這已經是方清之在兒子面前所能說出的極限了。
君子言利簡直太羞恥了,但沒法子,方清之知道對兒子講君子大義是對牛彈琴,大義滅親又下不了狠手。
子不教父之過,只怪自己當年疏於管教,所以才導致兒子三觀出現了偏差,方清之心裡唏噓的自責道。
方應物斜視之……看不出來啊,父親眼光竟然大有長進,能判斷出李東陽將來會雄起。
父子對視片刻,忽然方應物臉色一黯,表情沉痛地說:「父親所說,兒都明白,父親苦心,兒也明白。但人事難兩全,兒子也是身不由己!」
這又是哪一齣?方清之彷彿預感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你這是何意?」
方應物起身並拜伏於地,語氣沉重:「當年父親下了詔獄,兒子在京中奔走營救,為了求得劉大學士出面,所以答應了……人不可言而無信,兒若反悔,豈不成了反覆無常之小人?
此事一直不敢對別人明言,唯恐有辱我方家門風,但時至今日,不得不說了!就請父親成全了兒子這千金一諾罷!」
什麼?還有如此內幕?方清之愣住了,難怪劉吉幫他說話並屢屢示好,敢情從兩年前就有了這麼一層準親家關係!
若有承諾在先,確實不好反悔在後。方清之一時間心頭亂糟糟的,指著方應物喝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竟敢私訂終身!」
方應物繼續伏地,略微哽咽地答話道:「為人子者,怎能看著父親在天牢中受苦?古人有為父母屈身從賊者,兒子又有什麼不能委屈自己的?」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從天牢中出來!」方清之憤然道。至於為什麼憤然,他也說不出來,只是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憤然!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方應物仍然俯首道,「李西涯公那邊,可讓兒子親自去說,不叫父親難做。」
方清之看兒子語氣消沉,羞愧得連頭也不敢抬,其實他也是一片孝心啊。最終只能長嘆一聲,「起來罷!你也受委屈了。」
方應物瀟灑地起身拍拍土,臉色從容淡定如常……方清之心頭又冒出了說不出的憤怒,喝罵一聲「混賬東西」,抬手便打。
方應物抱頭鼠竄,滾回了東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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