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應物看過大堂中各個圈子,滿足了自己那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後,便停止了東張西望,低調地站在了父親身後。
他這個陌生人本來就容易引起別人注意,若再沒完沒了地張望四顧做動作,那想不引起別人注意都難。
現在的方應物,當然不想引起關注,特別是不想引起李東陽的注意。對劉棉花的智慧,方應物還是比較放心的,他應該不會在這種場合裡特別對待自己,真沒有必要高調。
不過方應物雖然表面安靜了下來,但心裡一直不停地琢磨幾個圈子裡的門道。這可是外人非常難得的第一手材料,若非適逢其會,誰能有機會親眼觀察到?
第一個圈子就是當權派圈子,但這幾位閣老都沒有太大的威望,否則全場只會形成一個圍繞三閣老的大圈子,而不是分裂成眼前這樣的幾個不同圈子。
以那位不知名的謙齋公和劉健、謝遷為核心形成的第二圈子,與第一圈子之間的關係看起來很微妙。他們是接班人,既要準備取代第一個圈子裡的當權者,但又要靠著當權者的引薦才能更容易入閣上位。
以李東陽、吳寬為首的第三個圈子更像是翰林院裡的文藝圈,注重文學名望,略顯超然,彷彿距離核心權力較遠,但也不是沒有機會。
關於方應物跟著父親混的第四個圈子,則乏善可陳,距離權力差得還遠。什麼時候能混進前面幾個圈子再說,若混不進去就一直當老前輩罷。
想至此處,方應物對「非翰林不入內閣」這句話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他原來以為這僅僅是一句帶有排外性質的標榜和口號,但他現在卻覺得,這絕對不僅僅是口號,而是一種規律。
若不入翰林,就連今天這場面都見識不到,體驗不到圈子之間的微妙,更別說其它政治體驗,比如直接與天子、太子、宮中大太監打交道這種體驗。
沒有這種親身歷練的人,想混最頂級的政治生活,那肯定先天性就不如詞臣翰林們。從這個角度而言,非翰林不入內閣不僅僅是限定條件,也是政治機制執行的必然結果。
有所感悟後,方應物深深呼吸一口氣,感受到自己的境界又上升了一個層次,很多政治智慧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
今日算是不虛此行了,方應物暗暗嘆道。另外他發現自己來之前的想法太可笑了——當時他還擔心自己成為焦點,並同時惹出劉棉花和李東陽讓自己難做。而現在看起來,自己簡直是自作多情!
在此地,除了父親所處的這個圈子,另外那些高大上圈子裡,矜持的詞臣們誰會在意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子?根本就是無視的。就算是他最熟悉的劉棉花,大概也不會自失體面。
這時候,又從門外進來一位氣質文雅的中年文人,由於方應物刻意背對大堂中間,反倒正對著門口了,於是看清楚了此人模樣。
方應物立刻就認出來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商輅的次子商良臣,成化二年進士,旋即經館選入翰林。成化十四年時,方應物為了救父親在京城奔走時,見過商良臣一次,彼此是認識的。
按著禮節規矩,方應物必須上前去見禮,不能穩居不動地無視商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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