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別人未必分辨得出來這種區別,但王小娘子卻能感覺到,但無法用語言形容出來。
方應物的目中無人終於再次將別人惹火了,那巡檢家的公子猛然拍案,大喝道:「你這窮酸才,恁得不知好歹,沒吃過教訓麼!」
其餘三個男子便一起破口大罵,艙外家奴蠢蠢欲動躍躍欲試,只待自家少爺發話,便可以動手了。
方應物皺起眉頭,冷冷道:「你姓鄭?若想讓你父親繼續把巡檢當下去,就安靜一些!」
這話口氣也太大了,引得一片譁然。王小娘子奇怪不已,方應物過去並沒有喜歡吹牛的毛病,怎的再見面學會這種裝逼調調了?
那巡檢司鄭老爺的威風她也是親眼目睹過的,北關到運河邊的一畝三分地上大事小事都能做主,堪稱是霸主一樣,千百商家誰不敬仰三分?就是縣裡頭、府裡頭也都有鄭老爺的靠山,照樣說得上話。
別人旁觀者是看熱鬧的,但這鄭少爺作為當事人卻驚疑不定,一時摸不清眼前這窮書生的深淺。
不過若是詐唬,而他又被嚇住,那可就鬧大笑話了。想來想去,鄭公子嘿嘿笑道:「到了岸上,請方朋友喝幾杯酒,還望賞光。」
他不想在王小娘子這心上人面前表現得太粗野,還是等上了岸摸清底細後再決定,瞧方應物穿著寒酸,而且連個隨從也沒有,多半也不會是什麼重要角色罷。
對鄭大少爺的小算盤,方應物渾然不在意,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還請瑜姐兒繼續介紹,這幾位都是誰?」
王小娘子不明白方應物怎麼突然又對這幾位身份感興趣了,不過若能借此把剛才的不良氛圍揭過去也是好事。
她內心裡還是不願意看到方應物吃虧的,連忙一一介紹:「此乃北關絲行姜家……」
漸漸的天近傍晚,西湖上的遊船畫舫紛紛靠向碼頭,遊人便上岸進城,一時間碼頭這裡擁擠不堪,一片狼藉。
方應物所在的這艘畫舫好容易瞄準了一個空缺,正要駛進去,卻不防另一艘畫舫強行插進了航道,兩艘畫舫上家奴火氣上來,互不相讓的叫罵著。
等磕磕撞撞的上了岸,今日做主的鄭少爺自感大失顏面,又看到那邊僕役人數略少,不像是豪門巨室,便衝上去,揪著一人罵道:「賊殺才,船上沒長眼睛麼!」
那邊立刻有人大喝,「布政使衙門衙內在此,誰敢無禮!」
鄭大少爺立刻傻了眼,布政使司衙內應該就是本省左布政使寧良寧老大人的公子了。
本朝三年前罷設浙江巡撫,所以這左布政使就稱得上最高地方官。何況寧老大人已經在浙江當了十五年布政使,實際威權比巡撫也小不了多少。
他一個巡檢司公子比起寧公子來連個螞蟻都不如,今天當真流年不利,怎麼就犯到了本省最大公子的頭上?
有個三十餘歲的華服書生,走到鄭少爺身邊,不悅道:「本人寧師古,怎就不長了眼睛?」
寧公子對鄭少爺等人而言,好似天上的人物,一干人訥訥不知怎麼答話。
此時方應物站在後面,他主動向前走去,想要排眾而出說幾句話去。王小娘子緊緊的拉了拉方應物,頗為關心地低聲道:「你小心不要上前,免得遭殃。」
方應物拍了拍孫小娘子的手,撫慰道:「但且安心。」隨後從人群中走出來,對寧師古抱拳為禮道:「在下淳安生員方應物,見過寧前輩。」
看到是讀書人,寧師古也淡淡地還了禮。方應物繼續道:「在下替業師商素庵公向方伯老大人問安。」
聽到「商素庵公」四個字,寧師古眼神一緊,神態嚴肅起來,重新向方應物施禮:「原來是方賢弟。」
與方應物同畫舫的人全都莫名其妙,雖然明白這是讀書人耍花腔,可還是完全聽不懂這兩位說什麼。只感覺這兩人打了幾句啞謎,然後就開始稱兄道弟了,好像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王小娘子更是捂著嘴不敢相信,在她心中方應物窮學生形象更多一些,但這時突然變得很陌生起來。
聽到商輅的名號,寧師古不敢不敬。因為商輅是正統十年的狀元,寧良是正統十年的進士,兩人是很密切的同年關係。而且寧良官至方面大員布政使而且是浙江布政使,也是商輅在朝時一手安排的,所以方應物才有恃無恐。
隨後寧師古指著鄭少爺等人問道:「這些人與你……」
「他們與我沒關係,你隨便處置,打斷腿腳也無所謂,別碰在下就行了。」方應物忽然又指著王瑜道:「對了,還有那個小娘子也放過,不要動她。」
寧師古啞然失笑,這方應物倒是個挺有意思的人。他這話分明就是暗示「你要想看我的面子,就狠狠收拾他們」。
量小非君子,方才在蚱蜢上、在畫舫上,方應物不知道捱了幾次破口大罵,他要能風輕雲淡地唾面自乾,那也太懦弱了。
當然,方應物也算是間接讓王德王大戶去堵心。他出於情面不太好對王德如何,但是把王德相中的「青年才俊」一個一個都收拾掉,那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啊。
方應物自言自語道:「本來想記下他們的名字,日後再作打算。沒想到在這裡就遇到了佈政衙內,真是巧了。」
已經被拉到身邊的王小娘子忽然明白了,難怪起先方應物不屑一顧,後來卻改了想法,一個一個的記起這些人的姓名來歷,原來是這個心思……
她又想起方應物的那句話——你知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此時也隱隱有所醒悟。
如今的秋哥不再是那個為幾兩銀子折腰的鄉下貧民了,很有幾分大人物模樣,已經是無法想象的地位了,連布政使老爺家的公子都要與他稱兄道弟。那她現在還配得上秋哥麼?
如果兩年前,父親不那麼勢利,或者昨晚父親不那麼淺薄,或者自己態度更堅決一些,那麼有舊日情分在,自己還是有望成為糟糠之妻。
那可是現在呢?王小娘子捂著心口,感到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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