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師爺很佩服地目送方應物離開,這方小哥兒真是機敏聰明的人物,短短時間內就想到了這一層。
卻說到了次日,方應物領下巡撫手諭,便離開巡撫都察院,前去榆林衛所衙署。本來他今日計劃去騷擾孫氏父女,但查案的事情更緊急,所以只好「先公後私」了。
方應物去衛所衙署,目的就是為了查案。楊巡撫從標營撥出軍士八名協助他,當然真正目的還是隨身護衛。
以方大秀才和衛所衙署的仇怨,特別是方應物之前曾公然拒收一切衛所衙署子弟入學,所以他進了衙署後自然不會得到什麼好臉色。
從門子到路過武官,對方應物都是橫眉怒目,很有點同仇敵愾的氛圍。但方大秀才不以為意,心中冷笑不已。
這些人雖然態度不好,但也知道方應物如今身份,沒有無禮阻攔,讓方應物昂首直入,一直走到了鎮撫司大堂,走入了薛鎮撫的視野裡。
見到來勢洶洶的方應物,薛鎮撫突然莫名的心驚。作為鎮撫司與方應物打過交道比較多的人,看見方應物闖進來總有些不祥預感。
方應物冷冰冰地說:「奉巡撫諭示,在下來查一樁案子。」
薛鎮撫鎮靜地問道:「什麼案子,居然勞動了撫臺老大人?」
「昨日北虜使者失蹤一人,薛大人不知道麼?撫臺十分關注此事,這公館裡的差役、護衛都是衛所負責,所以要到這裡查一查。」
薛鎮撫聞言有幾分怒氣,當場拍案道:「衛所軍民過錯,皆有我鎮撫司審理,你到這裡查問,未免伸手太長!將我衛所鎮撫司當成你自家後院麼?」
方應物有備而來,當然不會被薛鎮撫駁倒,「衛所軍民內部糾紛和案件,確實是由你鎮撫司負責審理明白,外人不便干涉。但這次涉及到外族,你衛所出了失誤,於情於理也不能任由鎮撫司自行查問,難道你不懂得避嫌之道嗎!」
說完方應物又舉了舉手裡的公文,「這是巡撫大人的手諭,你若不服氣,請自行前往巡撫行轅質問!薛大人要聽明白,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薛鎮撫無話可講,負氣道:「這裡公堂就借給你隨便用,本官告退!」
「薛大人留步!在下還要借用薛大人的職權,所以還請安坐!」方應物攔住道。
薛鎮撫氣極反笑,「你要將本官當傀儡?」
方應物搖了搖手裡的公文,薛鎮撫無奈,一面使人去向彭指揮使稟報,一面只得又返回公座。畢竟涉及到北虜使者失蹤,薛鎮撫內心也不敢就此離開,如果最後成了他的失職,那有嘴也說不清。
方應物便吩咐道:「將昨日公館當值人全部換下來,傳到這裡聽訊!」薛鎮撫揮揮手,讓大堂上的站班軍士是傳令照做。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這才陸陸續續地將人都帶到。此次在公館應付北虜使者的差役十人,看守軍士三十人,連同公館管事、通事一共四十二人,將大堂下擠得滿滿當當。
薛鎮撫沒好氣地對方應物道:「方秀才你開始審罷?」
方應物站在臺階上,掃視一遍堂下,冷哼道:「聽說公館裡有個韃子失蹤了,你們誰知道線索的?可速速招來。」
人群裡或許有竊竊私語的,或許有垂頭不語的,但沒有一個站出來說話的。
薛鎮撫暗中鄙視不已,方應物這也太外行了,問案哪有這麼問的?巡撫大人也真是有眼無珠,派這種得志便猖狂的年輕人能查出什麼門道?他以為自己是哪顆蔥,堂下眾人憑什麼要答他的話?
再說就算知道點情況的,也不便大庭廣眾之下公開說,這與出賣自己人有什麼區別?方應物畢竟是外人。
方應物冷笑幾聲,轉頭對薛鎮撫道:「我看榆林衛裡無好人,給我打!堂下每人先二十殺威棒!」
薛鎮撫大怒,方應物本來就是一個有仇隙的外人,衛所衙署裡對他都很不爽。今天這方應物跑到榆林衛衛所衙署裡,二話不說,毫無理由地就公開打幾十人的板子,也太囂張了!
這與欺負到門上有什麼區別?真要讓他打了,那等於是榆林衛衙署上上下下臉面都被打光了,薛鎮撫不禁拍案而起道:「方應物你休要太肆無忌憚!」
方應物對薛鎮撫的指責嗤之以鼻,「你不肯動手?那便讓隨我前來的巡撫標營軍士動手!」
方應物帶來的八名軍士站了出來,堂下一片譁然,一時間吵鬧聲沸反盈天。方應物厲聲喝道:「此事涉及韃子,絕對從嚴處置!既然不肯招供,誰敢反抗就是裡通外國!」
簡直喪心病狂、不可理喻!薛鎮撫心裡大罵幾句,卻冷汗直流,情勢演變至此,他快招架不住了。
這方應物要是講理那還好說,但現在方應物明擺著就是來趁機找事報復的,根本無法溝通。可是此人又拿著巡撫手諭,除了彭指揮親自出面,誰也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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