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五開間的大門面,很是氣派,門前聚了不少人。方應石上前去,找到貌似管事的,報上方應物名號。
便有位三十餘歲的文人從門面裡出來,迎上方應物道:「在下就是姚謙,方朋友大駕光臨,敝處蓬蓽生輝!」
原來這就是今日正主,不像是商家,倒更像是讀書人……方應物想道。
不過他說的都是客套話,方應物還了禮:「也算是同鄉人,姚先生何須客氣。」
原來這姚謙是浙江衢州府龍游人,距離嚴州府淳安縣很近,衢州和嚴州就是鄰府,在京城這麼遙遠的地方,兩地人認為同鄉也不為過。
這也是方應物肯出來捧場的重要因素,出門在外,同鄉之間互相幫襯都是理所應當的。
但與淳安不同的是,龍游習氣類似於鄰省徽州,出外經商者極多,姚謙就是一個例子。
此時京城印刷業遠不如南方南京、蘇州、浙江、福建等地,姚謙就是看準了商機,攜帶大量精美雕版和一批熟練工匠,準備在京師大展拳腳,開了這間忠義書坊。
方應物與姚謙彼此見了禮,也算認識了,便一起向門內走去。從外面就能看到五開間的大門面,門內的空間大小可想而知。
方應物站在中廳,環顧四周,讚歎道:「在下從未見到過如此恢弘的書坊!姚先生真乃大手筆也。」姚謙心裡得意,但嘴上連連謙遜,正應了他的名字。
話說這邊接待完方應物,姚謙正要暫時告離,去接待別人,卻又聽見方應物道:「滿眼都是經史子集,竟然如此齊全,實在少有。不過在商言商,姚先生為此定然花費不菲罷,不想賣點別的麼?」
姚謙愣了愣,沒想到這方應物心思還挺活泛,於是便低聲道:「實不相瞞,各種佳人話本志怪小說也是有的,只是今天沒有擺出來。以後都在裡面那幾間柱子後襬放。」
方應物看去,果然見到有個角落空蕩蕩的,只是被柱子擋著視線,方才沒有注意到那裡。
不過方應物仍問道:「在下指的也不是那些,姚先生就沒點別的想法?」
姚謙驚疑不定,方應物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剛見面就談這些,也太交淺言深了罷?還是說方應物聽到了什麼風聲,故意挑事的?
想了想,他一邊左顧右看,一邊謹慎地答道:「此乃書香之地,那些下流誨淫的書籍,在下是不印的。方朋友若有興趣,在下可以介紹幾位同業……」
方應物啞然失笑,這姚謙思維也太活泛了,怎麼想到這裡去了?連忙道:「姚先生你誤會了,在下不是指的這些,只是偶然有所感,告訴你一門賺錢買賣。」
對這話姚謙是不信的,他三代家傳的刻書印刷買賣,在這方面什麼不知道?還用方應物這門外漢來教導麼?
方應物笑道:「今年會試才過幾個月,姚先生何不把會試試卷收集起來,刊刻成書,發行於世?」
姚謙聞言眼前一亮,這好像很有意思。方應物察言觀色後心裡有數,看來這姓姚的也不是不靈光的人,不愧是善於經商的龍游人,便繼續說: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讀書人越來愈多。讀書所為何事?不就是進學、科舉,最後做官麼。姚先生將最新試卷合印成籍,舉子們肯定想要買回去揣摩一番。位居京師,就是有這地利之便。
最好還要加上主考點評之語,或者大家評論,那樣士子更是要看,不如此如何揣摩流行文風?
價格可以定得貴一些,讀書人比百姓要有錢,非看不可的獨家東西,肯定要掏錢買的。
先做出一本會試合籍,向全天下去發賣,如果賣得好,日後還可以花樣翻新,出各種不同型別的時文選集,將文章組合成不同的書去賣。」
原來還有這樣的天地……姚謙彷彿看到了新世界,聽得心潮澎湃,對方應物作揖道:「受教了!」
等直起身子,他又苦惱道:「在下初至京師,如何能有通天的門道去拿會試試卷?」
方應物就等這句話,包攬此事道:「在下可以去試試看,不過不敢作準。」
姚謙大喜,「只要方朋友肯相助,在下定不虧待!」
嘉靖萬曆之後,八股文選集氾濫成災,成為印刷業一大利潤來源。但在大明科舉剛度過青年期的成化朝,這種選集還是新鮮物事,能提出來是個創舉。
方應物風輕雲淡地說:「虧待不虧待的不算什麼,在下志不在此。最後成書時,請在下寫個序文,或者命名,那就可以了。」
姚謙當然不會真這麼以為,「不能僅此,不能僅此,以方朋友的才情,正該名利雙收。」他心裡已經打了主意,方應物今日捧場潤筆從三兩要暴漲到十兩。
而方應物打的就是藉此揚名的主意。至少在行業初期,這是獨家書籍,讀書人拿選集學八股文時,必先看到他的序文,無形之間便提升了江湖地位。
到了科考時,諸位主考們好意思不錄取他麼……但願他不會像後世八股名家艾南英那般倒霉。
不過在本時空,方應物卻不經意間成了教輔材料行業的祖師爺,發掘出一種至少可以興旺一千年也不會下沉的朝陽行業。
姚謙與方應物這邊談得投入,一時忘了招呼別人,卻讓一位貴公子不滿了。這位貴公子江湖人稱劉二公子,乃是宰相之子,十分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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