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萬里冷著一張臉轉過頭來,看著袁世凱穿著一身低階小武官的五雲褂大步走來。等到他走近了楚萬里才懶洋洋的道:「又有什麼事情?該說的都已經說過,還要什麼好扯的?」
袁世凱卻是一臉嚴肅,眉宇之間還隱隱有興奮之色:「大人,有客來拜!」
「什麼客?」楚萬里也挑起了眉毛,饒是他聰明,也想不出是什麼人。譚嗣同那一頭防他們跟防賊似的,雖然和盛宣懷那裡保持著聯絡可是那絕對稱不上是客,還有什麼人會大搖大擺而來?
袁世凱恭謹低頭:「……大盛魁,韓老掌櫃!已經通知劉大侉子更衣準備正堂見客了,大人,我們……」
楚萬里一擺手,淡淡冷笑:「現在還搞那些虛頭八腦的幹什麼?人家就是衝著我們來的,犯不著再讓姓劉的裝幌子了……我們倆見他!這葫蘆裡的藥,也該揭開蓋子瞧瞧了!」
※※※
江寧督署,簽押房。
張佩綸獨處在簽押房當中,披著一份份的往來電文,應酬文電,他就隨手擬了稿子,重要情報,他就做出摘要,準備送呈徐一凡。一份份的東西送過來,他只是不出聲的埋頭幹著。
徐一凡自從決定了暫不北上的大計,就暫時把心思放在拉攏就要陸續抵達江寧的督撫上面了,北地重要的情報一概先送張佩綸然後再給他。他這兩天不是和李鴻章在商量怎麼讓各地督撫就其範圍,就是和索爾茲伯裡往還討價還價。似乎再沒有了前些日子的那些鬱郁難解。
他自然知道徐一凡在想些什麼,政治本來就是乾淨不到哪裡的東西,徐一凡一路走來,在他們這些大清體制下出來的人看來,已經是足夠的理直氣壯了。北地現在的亂局,不管是成因還是發展,都是大清自己鬧出來的。就算徐一凡稍稍在其間下了一點手,也不過只是小小的推波助瀾。鼎革一個朝代,這點血都見不得,還能怎樣?反正他是幹完這次,就準備林下游的人,才不惜以最強硬的態度,推動徐一凡往前走。也算是為徐一凡分攤點責任——上位者,免不了有些惺惺作態,他就最後盡一點心力吧!
只是,徐一凡真的是惺惺作態麼?
有的時候,張佩綸偶爾也會覺得有點把握不了。徐一凡這個人,從來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這次他從頭到尾參與著徐一凡在北地的展布,雖然他已經堅信把握住了徐一凡的心態,可是總還有點懷疑。
算了,想那麼多幹嘛。
張佩綸看看簽押房正中徐一凡那張空蕩蕩的大桌子,搖頭笑笑,準備繼續埋頭公文當中。
門外傳來了立正的聲音,接著徐一凡就推門而入。看著張佩綸笑著打招呼:「幼樵,辛苦!你瞧著是不是再添幾個人手?身體撐不撐得住?」
張佩綸笑著起身行禮,順便活動著手腕子:「……我這掌書記,平時也閒的很。軍政是禁衛軍那頭,民政是少川管著。只是現在替大帥綜合一下北地情報,處理一下各地督撫往來的應酬文電而已……事關機密,暫時不用添人。等到將來,其他人再來挑這擔子,大帥怎麼安排,我就管不了啦……」
徐一凡一笑:「口口聲聲說幹完這次就要告退,我待人有這麼刻薄?」
張佩綸也笑著回答:「從龍之士多有,何多我一個半老頭子?我們,早就過時啦……」
兩人隨口閒聊,都故意避開北地那裡的訊息。誰都知道,那裡每時每刻都在死人,而只有一個譚嗣同,在咬牙苦苦支撐!
徐一凡隨手拿起張佩綸記下的歸檔文電目錄,一邊翻看一邊笑道:「要說老中堂還真是……薑還是老的辣!這些地方督撫的心思,都給他摸熟了……」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放下簿子,定定的看著張佩綸:「……萬里的這些文電,我怎麼沒有看到?」
這個時候,徐一凡火不打一處來。他往北地派了兩個主持的人,盛宣懷是很賣力,可是也滑頭,只是將情報綜合一下,全發過來,半點自己的看法都沒有。而楚萬里的判斷能力,還有觀察能力,都是他很倚重的……甚至潛意識裡,他還想聽到楚萬里說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張佩綸竟然這麼大的膽子,將楚萬里這幾天發來的文電全部隱瞞了下來!
隱瞞也就罷了,還敢大剌剌的錄在隨手檔目錄裡頭,真以為他徐一凡不識字兒?真以為你張幼樵能在老子面前一手遮天?
這些日子鬱積在心頭的一股邪火正是無處發洩的時候,他看著張佩綸的目光就更加的森冷!
徐一凡已經是權傾天下的人物,上次安徽巡撫鄧華熙來拜,差點就要行三跪九叩的禮。他是被天下已經許之為就要掌握這座江山的不二人選,雖然看起來還是如往常一般架子不大。可是人們在他面前卻是比以前更加的戰戰兢兢。威權之氣,已經是自然而然。這兩道冰冷的目光投過來,是個人都會膽寒!
張佩綸卻毫不畏懼的迎著徐一凡的目光:「大帥,卑職記得,關於北地之事,策略已定?」
徐一凡仍然看著他,淡淡的道:「那又如何?」
張佩綸緩緩站了起來:「……大政已定,那麼卑職作為掌書記,只要在不違大帥指示範圍之內,為何不能處理這些日常文電?為何不能隨手就將大帥決定的方略回報給楚大人就行了?這些東西,在往來文電記錄上添上一筆就可以,卑職何錯之有?大帥可以看看旁邊註腳,卑職覆電,就是讓他們鎮靜處之,繼續探查北地訊息……這有何錯?」
徐一凡平了平自己的氣兒:「幼樵,我不是找你吵架……你處斷得也可說沒錯。但是萬里的文電,你總是先要給我看看才是!」
「我只是擔心楚大人的文電,會亂大帥之心!」
張佩綸回答得又急又快,昂著頭半點也不退讓。
徐一凡猛的抬起手,狠狠指著張佩綸的鼻子。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的動作定格在那裡,半晌之後,徐一凡才放下胳膊,整整身上軍便服:「我心如鐵,誰可亂之?萬里前面的文電,就這樣吧,如果再有文電過來,你第一時間就要給我看!」
「卑職敢不從命?」張佩綸回答的嗓門兒依舊很大。徐一凡轉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步的就走出門外。
張佩綸依然昂著脖子站在那裡,這個時候,他才感到背心的一絲冷汗滑落下來。
如果真是惺惺作態的話,那未免也太逼真的一些?
徐一凡……不會真的這麼心軟吧……要不然他也走不到今天!
良久良久,張佩綸才搖頭苦笑。
自己所做的,到底是對是錯啊?
※※※
臨時充作會客室的小營房當中,賓主不過四人,對坐其中。互相看著,都覺得有很多話要說,卻沒有人先開這個口。
延慶標的營房本來就簡陋,這次來客更是秘密而來,閒雜人等少一個人知道是一個。所以這個小屋當中,除了桌椅,連清茶都沒有一杯。
來人正是韓老掌櫃和章渝,老頭子穿得厚厚的,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坐在那裡偶爾咳嗽兩聲,身子一抖一抖,彷彿隨時都能倒下來一樣。章渝還是老樣子,一臉陰沉,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頭,彷彿這種場合能讓他入座,已經讓他覺得份外的不自在了。
在他們對面,就是袁世凱和楚萬里。袁世凱目光炯炯,但是強自按捺住情緒,抬頭打量著天花板。楚萬里歪在椅子裡頭,對來人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好像非得從這兩個傢伙身上研究出什麼點兒東西出來似的。
韓老掌櫃又輕輕咳嗽了一聲。楚萬里卻發出了一聲嘆息:「老爺子,你這是何苦來哉?」
老頭子一笑,避開了他的眼神。
楚萬里開了口,袁世凱也揣摩著分寸,說了一句不鹹不淡的問候話語:「老爺子一路辛苦。來這裡,怕是不容易吧?」
韓中平笑笑:「……老頭子久在北地,人熟地熟。盛杏蓀都能在這裡給你們買處一條文報同路,我只怕錢比盛杏蓀還要多點,來這裡也沒什麼麻煩的……只是二位,以徐一凡麾下重將身份,在這裡硬生生的踢打出一個延慶標出來,才讓人佩服!老頭子早已知道這延慶標有你們徐大帥的影子,正想是哪位大才主持呢,今日看到二位,才恍然大悟!北邊天氣冷,還習慣吧?」
楚萬里還是在那裡不住搖頭,仍然是那句話:「老爺子,你這是何苦來哉?」
韓中平袖著手悠然道:「你們大帥,應該說了我的來歷吧?」
楚萬里是禁衛軍參謀本部參謀總長,北上之前,所有北地重要情報先過他手。現在才是張佩綸代管,袁世凱最先深入北地,又負擔查明香教動向的重任,徐一凡也向他通報過了,兩人如何不知韓中平是三十多年前那個地上神國的最後一員大將!
楚萬里將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前傾,俊逸的臉上露出的苦苦思索的表情,他沒有看韓中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頭:「什麼樣的仇恨,要上十萬人的鮮血來報才夠?殺韃子,我能理解,我們現在乾的不就是這個麼?可是將整個北地捲入腥風血雨當中……恐怕最後還有一場屠城……老爺子,你晚上睡得著覺麼?」
韓中平客氣的欠身:「勞楚大人記掛,老頭子最近有點咳嗽,可覺還算睡得安穩……一覺到天亮,夢都做得少。」
袁世凱只是看著楚萬里,眼神轉來轉去,似乎有無數話語藏在胸中,但是強忍著不說出來。
楚萬里一拍巴掌:「我就知道勸你沒用,恨了三十年了,我要化解得了,那是神仙……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我是軍人,唯賊是討。外賊就是欺負咱們的洋鬼子,要討。國賊就是這幫壓制了這個國家二百多年的大清朝廷,要討。亂賊——就是你們這樣的,我還是要討。一是兵一是賊,那還有什麼可談的?老爺子,回吧。你要繼續幹下去,我自然會掃平你。」
袁世凱咬緊了牙關,就是不說話。
韓中平卻半點也不在意楚萬里的話語,悠然自得的笑道:「說的好哇……可對大清來說,徐一凡不也是亂賊?大家一樣……再說了,能決定你們在北京城,到底是討我韓中平,還是暗中配合我韓中平的,也不是楚大人啊……可是江寧那位!大家的生意,還是有得談……」
韓老掌櫃眼神里面全是譏誚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在笑楚萬里的天真假好人,還是笑在江寧的徐一凡其實也不比他高尚到哪裡去。
「……為什麼就不聽聽我拜會你們二位而來所圖為何呢?至少這也是你們大帥最需要的情報!難不成你們兩位還怕我這麼一個老頭子?」
往常對這種唇槍舌劍的話題,楚萬里向來是應付得遊刃有餘,笑眯眯的就把人損一溜夠,但是這次他的卻呼的一聲站起來,想拂袖而去,最後卻閉上眼睛再睜開:「你說,我會向大帥回報……只是你這點心思,不要在我楚萬里面前賣弄!」
「在徐大帥麾下第一智將面前,韓某何敢賣弄?」韓中平笑得越發的氣定神閒,也站起了身子,目光炯炯。
「……韓某在北地的能量,只怕二位難以想象!而韓某所為什麼,二位和徐大帥,更是心知肚明!老頭子只求雪仇!徹底蕩平現在這個朝廷,豈不是就是為大帥新朝事業開路?現在唯一障礙,就是譚嗣同耳!兩位率此千五徒手之兵,坐困淺灘,對時局一無所助……韓某可以在旬日內,為二位補足器械!以禁衛軍百戰骨幹,統帶樸實忠勇之士,千五之軍,可定京城!韓某會創造一切機會讓二位率軍進北京城,到時候二位愛怎麼樣做就怎麼樣做,控制朝局,收買人心,據皇都以接應徐大帥……什麼都隨便你們!韓某要的只是屠盡北京城滿人皇族!二位,韓某拜求!」
說到這裡,韓中平一撩衣襟,拜倒下來。深深把頭磕了下去。袁世凱一下跳起來,伸手想去扶,最後還是僵在半空。楚萬里卻只是冷冷的看著跪在他腳下的韓中平。
冷厲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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