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風起(五)

回應他的,是一片粗重的喘息聲音。

「昨天議了一天,一句話,就這麼幹了!先不在北京邊上鬧……南宮的曹大師兄!」

人群當中一個黑胖子忽的一聲站了起來:「尊者,我在這兒得著您的令呢!」

閻書勤板著臉一擺手:「不是我的令,是無生老母的法諭!南宮一家法蘭西,一家比利時的教堂,幾千上萬的二毛子。大宅子就是百多處,離北京城也遠點兒,就在那兒鬧起來!讓姓譚的夠都夠不著!燒他們,殺他們,搶他們!不管是真毛子還是二毛子,一鍋都燴了他們!開倉放糧,劫富濟貧,我就不信百姓不跟著我們走!」

那姓曹的黑胖子嘿的一聲:「尊者,您瞧好吧,非給您鬧出個樣子來!」

閻書勤抽抽臉算是笑了:「然後是唐山的陳大師兄,塘沽的申屠師兄,滄州的馮大師兄……南宮一動,你們也在周圍接著茬起來!讓姓譚的在北京城屁股坐不住……他才幾個兵?還有不少是咱們香教子弟!調他出北京城!只要他帶兵出去,接著咱們京城二十二縣弟兄,再加上現在在新軍營裡頭的,進北京城,咱們香教子弟坐江山!十天不封刀,殺絕二毛子!北京城就是金山銀山,憑什麼都姓愛新覺羅?也該著咱們了!然後南討徐一凡,出洋殺進鬼子窩,讓他們再不敢進中原,這個天下,我們香教鐵打的江山!」

閻書勤說得慷慨激昂,兩眼血紅。大家夥兒本來就是藏著一肚子火來的,這幾句話一撩撥,誰還坐得住?

「他媽的幹了!」

「不管是滿人還是二毛子,都過過刀!」

「咱們現在百十萬子弟,鋪天蓋地,當初就不該去挑什麼兵!就該鬧起來,朝廷已經是稀泥軟蛋,譚嗣同也是個活曹操,誰服他?幹起來,這天下就是咱們的!」

「跟著咱們的弟兄,就是沒長成的小力巴,一人也給他們鬧二百銀子,二毛子的女人,一人給他們配倆!憑著什麼就該咱們受窮?那些金子蓋的王爺府,也該他媽的換人坐坐啦!」

閻書勤只是看著這些激動的大師兄,呵呵笑著。門口傳來腳步的聲音,這些大師兄們才稍稍平靜一點。轉頭一看,卻是章渝在前,韓老掌櫃在後,大步的走了進來。

看到章渝,每個大師兄都起身行禮:「宋護法!」

章渝再沒了彷彿永遠掛在臉上的陰沉神色,一身短打,辮子盤在脖子上,一一向大家抱拳行禮:「多謝各位大師兄!現在我還姓不得宋,等屠了北京城,我才有臉復這姓!」

大家都是從光緒八年的屍堆裡頭滾出來的,誰不知道章渝的身世?對他身後的韓老掌櫃,大家倒是不怎麼熟悉,只知道是香教的財神爺。當下一個個對章渝肅然回禮,再跟老爺子客氣的招呼一聲兒:「老爺子,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咱們的嚼裹,就煩勞老爺子操心啦!」

韓中平呵呵大笑:「還不都是無生老母座下共燒一爐香,客氣個什麼?這村子裡的俄國水連珠,都是給大家夥兒預備的。每位大師兄二十杆洋槍,一萬粒子彈。車馬都準備好了,隨各位大師兄回去!打二毛子少不得要犒賞打先鋒的,起事的銀子,也準備好了。老頭子在這裡說句狂話。開啟鬼子毛子的教堂莊院,得著的都是大家夥兒的。要是還欠嚼裹,一個真鬼子腦袋五百兩銀子,二毛子的用耳朵數,一隻耳朵一兩銀子。到這兒就兌!大家夥兒放開殺吧!……小老頭子已經預備了酒席,為各位大師兄壯行,要是酒好菜好,大家多砍幾個二毛子腦袋,就算報答小老頭子了,怎麼樣,這買賣能做吧?」

各位大師兄都是大笑,韓中平伸手讓客。大家推推攘攘的就出了門吃席去了。韓中平章渝和閻書勤走在最後。出門一看,已經颳起了東南風,頭頂雲層也是鉛灰色的。冬春之交,北地總有一兩場倒節氣的雪。眼看著這天氣,下雪只怕也就是眼前的事情了。

閻書勤嘿了一聲:「要下雪啦,節氣還挺正,今年收成壞不了……」

韓中平淡淡的瞟了一眼頭頂天空,輕輕嘆息:「要下多少雪,才夠將這大地鋪滿?多下幾場吧……人老了,以後只怕沒機會看這景色啦……」

※※※

風啪啪的打在窗戶上,將徐一凡一下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夢中譚嗣同和王五渾身是血的景象,似乎就在眼前。剛才那場夢實在怪異,似乎還有一個女孩子在海的那頭,自己只能遙遙看著她的背影。而那一對雙胞胎小蘿莉就侍立在自己身旁。

書房裡頭一燈如豆,他竟然趴在書桌上面睡著了。醒來定定神,才感到自己耳朵後面有細細的呼吸聲音。

轉頭一看,卻是李璇的如花容顏,在背後滿眼都是溫柔的看著他。

「吃完說看書,結果在睡覺。還以為你多勤快呢……還說夢話!夢裡有女人麼?要是不是我,有你的好看!」

徐一凡有點心虛,趕緊搖頭,有尾巴的話估計都得用上:「沒!」

李璇穿著一件小洋裝,栗色的頭髮在燈火下如夢似幻。她的大眼睛只是看著徐一凡,緩緩在他身邊坐下,小屁股一擠,讓徐一凡讓半邊位置出來。還沒等徐一凡說什麼呢,她的胳膊就環上了徐一凡的脖子,接著帶著香氣,更有一點微微涼意的柔軟嘴唇就貼了上來。

這真是飛來豔福,徐一凡腦子裡頭什麼都不想了,趕緊抓緊時間飛擒大咬。一雙手也絕不老實,到處摸索。李璇就當他的手不存在,滑膩火熱的舌頭細細的和徐一凡糾纏,彷彿她已經看出了徐一凡這幾天心緒不佳,在好好的撫慰他一般。

過了好長時間,這一吻才算結束。徐一凡解她背後釦子,才解到一半。李璇坐直身子,俏臉暈紅,扭扭身子趕開他的手:「說好結婚了才給的嘛!你可是大帥!」

徐一凡遺憾的住手,看著她不說話。李璇也知道徐一凡想說什麼,那一個噩夢般的夜晚啊,一個對生理衛生一無所知的美麗少女懷著忐忑的心跳上了大灰狼的床……想到這個她臉就發燒,太丟人了!幾次想給徐一凡,想到那天晚上就覺得沒臉。現在她基本屬於鴕鳥,能賴一天就是一天。

「……我知道你這幾天有心事……我又不是那個格格,什麼國家大事都能說得上來。不過我也不想學這些……我知道我要學這些你才不高興呢。我家夠有錢有權的了,懂了這些免不了就要幫自己家說話,我姓李呢,不懂就不會說錯話了……所以就只能親你一下,心情好一些沒有?」

李璇暈紅著臉捏著徐一凡腮幫子,拉得老長,左看右看。徐一凡哼哼道:「你這樣捏著,我怎麼笑給你看啊……」

李璇撲哧一笑放手:「沒正形!當初還敢讓人用棒子打我呢!」

徐一凡呵呵一笑:「你乖了嘛……」接著他的表情就變得有點猥瑣,手也悄悄的從李璇背後釦子解開處伸了進去:「……給我吧……」

李璇臉越發的紅了,他摸任他摸,李大小姐巋然不動:「說好結婚的啦!……要不你下圍棋讓我贏了也成!」

徐一凡的手都快摸到山峰邊緣了,入手之處,滑膩得難以想象。以前那個時代,街上人工美女不少,臉上左折騰右折騰。可是身上看不到處總有些缺憾,比如說小白領美女,整天坐在電腦椅上,屁股上面多少有點粗糙,這是難免的。可是李家這種大家族,家裡女人不知道用的什麼保養秘方,他的手從上到下游走,已經碰到李璇的小屁屁了,仍然滑膩光潔得不可思議!

聽到李璇這話,他也顧不得手上享受了,趕緊抽出來就要起身親自去拿棋盤。

想讓你贏還不容易?

李璇卻狡猾大大的,格的一聲輕笑就跳起來。手彎過去努力系著洋裝背後釦子:「我可沒說是今天!」

失算,失算。天下英雄都逃不過我徐某人的五指山,結果卻在你這丫頭面前栽了跟頭!徐一凡望著自己右手,神情滿臉的蕭索。看見李璇咬牙努力扣扣子的樣子,他嘆息一聲,轉到李璇身後幫她。李璇只是軟軟的靠著他,等他扣好,就拉著徐一凡的手出門。

一對朝鮮俏婢,正提著燈籠站在書房廊前。等候著小姐出來,看到徐一凡,這對朝鮮小丫頭無聲的斂衽行禮。南心愛心態小些,聽到兩人在裡頭的調笑,臉紅紅的。南英愛卻成熟多了,站在那兒眼波流動。李璇格的一聲笑,推開了徐一凡,在兩個朝鮮丫頭簇擁下款款的去了。

夜空裡頭,一顆星星都看不見。只有風一下一下的拍打著窗戶廊柱。徐一凡只是看著李璇的背影,女孩子揹著手幾乎是在踮著跳著走。

讓身邊女孩子平安喜樂,也是男兒成就之一呢。那些血腥的殺戮,費盡心思的盤算,就保護著她們離得遠一些吧……

李璇突然回頭,遠遠的說了一句:「聽人說,要下雪了呢。你要是沒事,一起堆雪人呀?」

徐一凡一笑。

是啊,要下雪了呢。

只是不知道這冬去春來的最後一場雪,是白色的,還是紅色的?

李璇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在兩點燈火下去遠,身形婆娑如夢。她被自己保護得很好,無憂無慮。杜鵑和洛施也是一樣。

……可還有一個離開了自己家族的女孩子呢?

她要知道這血落下來,也有他促成的一部分。她又會怎麼想,她又會怎麼做?

早點崩塌吧,這個大清!這二百餘年黑沉沉的夜空,籠罩著每個人。甚至連統治階級裡的人,都無論如何逃脫不了這悲劇的命運!快點滅亡吧!這黑暗,已經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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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