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宮女們四下亂跑,有朝樑上扔繩子準備上吊的。有試圖開庫卷幾件東西就跑的。護軍們也嚇得尿了褲子,兵器儀仗在園子幾個門口堆得跟小山也似。滿地都是丟下的護軍衣服,溜了至少一半。李蓮英急赤白臉的四下亂跑,到處找人,要準備車馬轎子,護著老佛爺出園子,離開北京城。
稍微安定下來以後檢點一下,已經吊死的就有五六個了!
等到步軍衙門的協辦大臣楊銳帶著譚嗣同手底下幾個心腹,再加上臨時在總理衙門抓到的幾個大臣進園子給老佛爺,給皇上磕頭請罪,這才平復下來。
饒是如此,頤和園裡頭,還不時有長一聲短一聲的哭叫嘆氣的聲音傳出來。讓每個人都覺得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什麼事情都不敢想,什麼東西都靠不住。
光緒跪在慈禧面前,已經足足有一兩個鐘點。他身子本來就弱,跪這麼長時間,再加上前些時候那大喜大悲的刺激,現在已經是眼前陣陣發黑,臉上身上,虛汗不住的朝下滾落。
李蓮英看看光緒那樣子,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從鼻子裡頭髮出一聲嘲笑意思再明顯不過的冷哼,輕輕趨身對慈禧道:「老佛爺,皇上也知道錯了,千錯萬錯還不是譚嗣同這二曹操?該讓皇上起來了……」
慈禧猛的翻身過來,臉上宮粉沒搽勻,露出了點點老人斑。眼神里頭全是滿滿的恨意與嘲笑,尖著聲音大聲道:「知道錯了?差點兒就沒讓人進園子裡頭把腦袋砍了!」
她翻身坐起,長指甲幾乎戳到了光緒頭上,指著他破口大罵:「……想從我這兒拿權,什麼帝黨後黨的……我什麼時候要過這權!當初抱這孩子過來當繼皇帝,沒想到抱一個白眼狼過來!你這一舉一動,我什麼時候沒瞅在眼睛裡?我只是不說!」
光緒只是垂首不語,臉上的汗落得更加急了。
「……從去年數到現在,就安生過沒有?翁同龢趕走了,又來一個譚嗣同,現在又是文廷式!當初急瘋了心,一下就把那姓譚的提拔起來,恨不得有什麼兵都給他。不是為了對付徐一凡,是要我老太婆的命!我瞧著吧,反正他是皇上,就隨他了。不衝著他,還衝著列祖列宗呢!徐一凡總得有人來擋……譚嗣同說實在的,還算有良心,我在這兒說一句,他比你明白!沒跟著你瞎鬧,一門心思的練兵籌餉。我也沒分什麼他是誰提拔上來的,是誰的大臣……只顧著給能幹點兒事兒的大臣撐腰把子了……
你倒好!譚嗣同沒跟著你瞎鬧,你要變出個文廷式出來!在背後不知道轉多少腰子,王公大臣,旗人參領都攛掇起來了,非得要拿掉他的位置。非得要這幾萬兵都得聽你的,非得要把我老太婆踩在腳底下!現在呢?鬧出一個譚嗣同帶兵進京,你的帝黨大臣呢?你的心腹呢?漢人異姓也能封王的那個姓文的呢?還要認翁老頭子當爸爸,我呸!你死了我才省心!」
慈禧罵得句句誅心,光緒卻是臉如土色。沒想到自己一舉一動,全在慈禧手中掌握!既然慈禧知道,為什麼沒有提早有所動作?轉念一想也就明白,自己這個親爸爸的權術手段他都看在眼裡的。譚嗣同和帝黨鬧生分,慈禧那才叫一個喜聞樂見呢。王公大臣,旗人參領們鬧上門來,捲起風潮。她也正好施展平衡的手段,一邊順勢限制譚嗣同的權力,一邊又保他繼續辦事。只要底下人有紛爭,最後掌總的還不是她太后老佛爺?
自己以前為什麼就痰迷了心竅,看不明白這些!
可有的話,還得硬著頭皮說:「……親爸爸,兒臣知道錯了……以後閉門讀書,再不敢有什麼小人的念頭……楊銳還在候著,親爸爸,我們拿什麼一個章程發落?是扣了他們,再罷斥譚嗣同,還是怎麼?不管兒臣怎麼錯,譚嗣同這還是逼宮啊!大逆不道!今天能封園子,明天就能弒君!」
慈禧哈哈大笑:「你去,你去!下旨砍了譚嗣同腦袋!他敢帶兵進京,你要敢逼他,他真能心一橫!我怎麼選了個窩囊廢當皇帝!還不下旨,追認他帶兵進京是奉詔行事,串聯叩闕的王公大臣,挑幾個下旨罷斥……我的命真要送到你手裡!」
光緒抬頭還想說話,慈禧已經拍著坐榻尖聲大喊:「滾出去!以後就在玉瀾堂裡頭,蓮英你派人看著他!這國事,真真的不能交到他手裡了!」
李蓮英朝著光緒一瞪眼,要笑不笑的道:「皇上,還不請安?就走吧,想把老佛爺氣出毛病還是怎麼?旨意到時候奴才給您送過去,就請皇上用寶……來人哪,服侍皇上回玉瀾堂!京城這些日子亂,看緊皇上,出了點兒什麼事情,我扒你們的皮!」
光緒身子一震,臉色本來就是蒼白,現在卻近乎死灰。他呆呆的磕頭,緩緩爬起身來,早就有七八個太監在門外侍候。簇擁著這個豆芽菜一般的皇帝緩緩離開。
慈禧看也不看他的背影,只是沉默不語。
李蓮英低聲道:「老佛爺,這事就這麼了了?」
慈禧冷冷一笑,語氣裡面說不出的森然:「……這皇帝雖然不成器,可有句話說得不錯。今天能封園子,明天就能弒君……誰讓我不快活,我就讓人一輩子不快活……徐一凡還沒北上呢,誰還能翻了天不成?」
「……這譚嗣同有兵哇……」
「有兵也是個呆書生,他要真是徐一凡一黨,今天就進了園子了……也是想做點事情,結果被逼到這份兒上了……被逼的也不成啊,我這顆心不能老懸著!」
慈禧慢慢的低聲自語,誰也沒看:「……聽說譚嗣同現在新軍除了劉坤一留下的那些,其他的全是香教?」
李蓮英趕緊答話:「老佛爺,是這話沒錯兒……」
慈禧一笑:「徐桐那老頭子,還有一些個宗室子弟,老是念叨著香教多厲害,多忠心為國來著……這不是廢話麼?還不是為的官,為的錢?過幾天吧,等外面緩和點兒了,把這幾個人叫進園子裡頭來……譚嗣同啊,可惜了。不敢下殺手,沒徐一凡那麼心狠手辣。就算他守在北京城周圍不走,還架得住那麼多人在背後算計他?」
她看看李蓮英只是待著臉聽著,疲倦的擺擺手:「旨意發了吧,安撫一下姓譚的……這天下,誰也弄不好,且顧眼前吧……徐一凡真要來了,我去洋人租界去……有個什麼新詞兒叫避難?我就不信洋人看不出來,我老太婆是個寶貝?什麼東西從徐一凡那兒要不到,只能從我這兒要到,洋鬼子精著呢……」
※※※
天漸漸的黑了下來,總理大臣衙門雖然掛了牌子,但用的還是軍機處原來的屋子。一天擾攘下來,這屋子裡頭,安安靜靜。只有站崗放哨的新軍士兵緩緩走動的聲音。
譚嗣同就呆呆的在炕上坐著,手扶在炕桌上,一動不動。
一天下來,他心力交瘁。
進京隔絕中外交通,震懾京城反對他的勢力。辦得並不是很為難。這些大臣們最習慣的還是在背後算計人。真的對他們來硬的,就沒法子了。當然,這也有因緣際會,因為徐一凡的威脅,誰也不敢挑頭練兵帶兵將來為大清賣命。直隸所有軍權都掌握在他這個傻書生手中的原因。
大清末世,只剩下陰謀,只剩下陳腐,只剩下爭權奪利勾心鬥角。徐一凡早就看明白了這一切,所以他才敢飛揚跋扈,無所顧忌。自己……也總算看明白了。
可是,他不是徐一凡啊。
他當初毅然北上,試圖挽狂瀾於既倒。就是害怕徐一凡一旦揮軍北進,整個天下分崩離析。神器無主,憑什麼大家就服氣你徐一凡才是真命天子?到時候不要是幾十年的內亂!史書斑斑,皆可為證。維護中樞威權,再加以變革,未嘗不是另外一條路!
這是三千年未有的大變局,往常改朝換代,哪怕是異族入侵,華夏文明都遠遠的超過周圍的文明。再怎麼動盪,華夏文明都能緩過氣來。但是現在已經走在前面的列強環逼,一旦再發生動盪內戰,這耽誤的就不知道是多少年!
譚嗣同從來不懷疑這個文明的偉大,和徐一凡相處幾年,他也知道徐一凡為這個文明有多麼自豪。哪怕經過幾十年,上百年的動盪。總會有仁人志士,再走上存亡續絕的道路。
可是能避免未來幾十年的血腥,未來更長時間步步是血的追趕,他就不惜此身!徐一凡坐擁強兵,卻仍徘徊江左,想必也是這個原因。
到了直隸,劉坤一的故去,讓他又多了另外一份責任。不能讓北地陷入香教起事的血海當中!
正因為這樣,他才走到這一步,帶兵進城,等於逼宮。
這條路,好艱難啊……傳清兄,你怎麼堅持到現在的?
想到深處,譚嗣同竟然痴了。
門外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一點燈籠光芒,透了進來。就聽見楊銳的聲音:「復生,怎麼黑燈瞎火的就坐在這裡?」
譚嗣同啊的一聲,從自己思緒裡頭擺脫出來。楊銳站在門口,揮手讓馬弁蘇拉點亮屋子裡面的燈火,等他們退下之後。才笑道:「如你所料,朝廷下旨撫慰我等,追認我等是奉旨進京,串聯欲叩闕的領頭人物如載瀾等鎖拿……」
譚嗣同淡淡一笑,臉上沒有半分喜色。朝楊銳招招手:「書喬,屋子裡悶得慌,我們出去走走。」
楊銳臉色一動,看著譚嗣同緩緩起身,走出屋外,他跟了上去。
屋外月明星稀,斗柄北指。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可很快斗柄就會轉向東方,那時候就天下皆春了……」
譚嗣同看著天上星芒,喃喃自語。楊銳卻笑道:「你好有逸興!這旨意得趕緊發到京城各個衙門,街上也要貼。秩序趕緊得恢復到平常,咱們如此行事,練兵更得抓緊……一腦門子的事兒,復生!」
譚嗣同負手轉頭,看向楊銳:「書喬,我們就要死了。」
楊銳一怔。
「……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們卻又一個人不敢殺,不能殺。也不能真正逼宮……還有那麼一點書生意氣。多少人想著我們死?他們一定會用盡一切方法,哪怕我今天死,明天傳清兄就兵臨城下,他們也不會管的……而且,傳清兄也希望我死!」
楊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死了,才能證明這條路實實在在是走絕了。天下有心人,最後的選擇,才會是傳清兄……書喬,西洋算學你也有心得,是不是列個什麼方程,算算我們還能活幾天?」
楊銳呆呆的看著譚嗣同,突然想說什麼。譚嗣同卻揚手製止住了他:「……你的法子,不用說了。我和傳清兄,各有各的堅持,他是對的,我也沒錯。何必那麼悲觀?只要在一日,我們總要守得北地平安,一旦真到那一日,傳清兄也該到了!我對他有信心,五百年必有王者興,聖人的話,還會錯?書喬兄你想想,我們兩個熱血書生,能在史書上留一筆,此生何負?」
楊銳沉默良久,最後只是淡淡一笑:「也罷,就陪你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棋下得將將比我低上一線,這個對手,可沒那麼好找。」
兩人對視,都是哈哈大笑。笑聲中譚嗣同深深看向南方。
「傳清兄,到時候你可不能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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