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風起(四)

京城這突如其來的動盪一天,還遠遠未曾結束。

譚嗣同急調四營兵進城,配合京城步軍衙門的數千綠營兵,還有順天府衙門的三班,大半天時間就控制了京城各處交通,街面兒上就瞧見揹著洋槍的新軍,穿著號坎的京城步軍衙門營兵,還有穿著便衣的順天府衙役走來走去。

大家表情都是帶著點迷惑,帶著點興奮,還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三種不同服色的人在維持秩序的同時,也順便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這些私下討論的話題歸根到底就是一句。

「二皇上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新軍不用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著譚嗣同,他越有大權,大家夥兒就越有機會吃香的喝辣的。再說大家對到時候免不了要北上的徐一凡心裡頭都有點二乎。和這傢伙開兵打仗,那不是嫌自己命長啦?

步軍衙門的那些綠營兵也不在意太多,他們都快窮散了板了。綠營本來待遇就低,撈外餉又不如直接管民事的順天府衙役強。大家夥兒雖說是兵,和京城叫花子也差不太多。現在一天就有二百當十大錢現的。二皇上封城一個月最好。就算現在錢賤一點兒,一個月也是十兩銀子!(當十大錢一枚,差不多摺合兩文制錢——奧斯卡按)

順天府的衙役們就勉強一些了,穿著號服來維持秩序的在少數,多數就是一身家常打扮。小道訊息傳得最多的也是他們,一會兒一個就不見了人影。他們都是京城土著,有家有口的。萬一二皇上真的造反,京城大亂,照顧家裡要緊,誰管到時候園子裡頭的皇上到底姓什麼!

京城百姓們也不太怕這封城,大家都站在門口,看著這些當兵的當差的走來走去。當初李鴻章帶兵進京是夜裡,大家沒怎麼瞧見。這次可是大白天!這熱鬧,可別錯過了。各個商家照樣兒開門,不過也沒什麼心思做生意。從老闆到夥計,都袖著手在門口瞧。拉著一個人就嘀咕,就打聽,就議論。

到了後來,當兵的和這些京城百姓們差不多都能攪成一團了。話裡話外就在問:「二皇上現在幹嘛呢?沒給你們下造反的令吧?園子封了沒有?……還有各位,萬一上面來命令了,大家湊在一塊兒有緣,千萬手下留情點兒!這世道咱們都明白,到時候自然也有人心送上,這小鋪子,可千萬拜求各位,不要燒了搶了!」

原來充斥街頭巷尾,茶館酒肆裡頭的旗人太爺們。這一天再沒了指點江山的豪興。往常二皇上,二曹操的罵個不住口,恨不得與汝偕亡。現在一個個老實著呢,全都縮在家裡發抖。門閘上了,水缸頂在門口了。家家燒香。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咱們旗人子弟平安過這一關,要是能安生過去,誰還呆在四九城,誰是丫頭養的!

紫禁城各門往常那些散漫到了極點的護軍,這個時候乾脆卷堂大散。紫禁城門口破衣服丟了一大堆,倒是宮裡的太監上了城門,拿著木頭棍子守在紫禁城門裡頭。

譚嗣同調的三路兵馬,倒沒有人刻意去找他們麻煩的。唯一得意起來的是原來在京城裡頭被壓著的香教子弟,這個時候都在辮子上結了紅頭繩,繫上八卦圖案紅腰帶。家裡小香爐捧出來就算起了壇了,出門衝著花子窩一聲喊:「各位,還要百家飯哪?走,發現財去!咱們香教新軍進了城,這天下換人坐了!抄二毛子的家去!」

這些香教子弟的命運很悲劇,譚嗣同進城時候最嚴厲的命令。就是不許讓北京城中趁亂起壇!這點亂象,旋起旋滅,一整天都有這些京城混混兒加上叫花子給遞解到南苑軍營去。

看到譚嗣同沒有騷擾的意思,有的旗人也壯著膽子出門看看風色。他們一出來,這小道訊息就傳得越發的多了,什麼樣的都有。

這一天的北京城就有點像一個大馬蜂窩,只有臉色和手下人一樣緊張的軍官們騎馬奔走,傳遞著一個個命令,盡力約束著隊伍。到了最後,不論是官是兵,是滿是漢。大家都在等著最後的結果。

園子裡頭,現在該有訊息了吧?要是斥責譚嗣同是造反,要大家勤王。沒說的,天下大亂。也不是說譚嗣同就一定能造反成功,可這局勢失控是板上釘釘!大家就逃難去吧。

要是園子裡頭來了訊息,認了譚嗣同真是奉詔行事——沒人以為譚嗣同是真奉詔進了城的。那麼大家恭喜,又得了命了。大清還有多少天數不知道,反正大家夥兒這一天又平安過去啦!

看著北京城這一天說不出古怪的勁道,稍微有點見識的讀書人都在家裡廢然長嘆:「沒用啦!現在天子帝都成了茅坑,誰都能過來拉屎……還不如徐一凡早點北上!瞧著吧,後面還不知道鬧出什麼花樣出來!」

※※※

北京城裡頭,不是沒有忠肝義膽的大清志士。

文廷式就是其中一位,譚嗣同大兵進城的訊息傳來,讓翹著腳在等著自己導演劇本上演的他驚得在書房椅子當中足足有小半個鐘點緩不過神來。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譚嗣同這書生,什麼時候有此凌厲手段了?

什麼權謀,什麼陰微心機,在這一刻都是煙消雲散。在譚嗣同這斷然的行動面前,絲毫作用都派不上!

僵坐良久,兩行急淚,就在文廷式臉上潸然而落:「皇上,文某無能,竟然置你於如此險境!譚嗣同,你這忘恩負義的奸臣,逆賊的同路!你怎麼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喃喃的自語還沒說完,就跟發瘋一樣突然跳了起來,脖子上青筋畢露:「給我拿朝服!君子死而不免冠……我要去告訴姓譚的,所有一切,都是我文廷式操弄!有什麼事情衝著我來!我要去園子裡頭護著聖駕,想凌替皇上,先踏過文老子的屍體!」

家人已經被他的狂態嚇到了門口,看著文廷式嚷了一陣,就要朝外衝,一個個拼死的拉住他:「大人,大人……這是雞蛋往石頭上碰哇!咱們還是軟殼的,那頭是鐵石頭!」

文廷式眼睛都直了,再不顧什麼翰林氣度。抬腳就朝死命拉著他的家人身上亂踹:「混帳狗奴才!你們知道什麼叫時窮節乃現?什麼叫忠義兩個字?我不要你們和我一起死,我就是要和譚嗣同碰碰!」

狂亂之中,文廷式也不知道氣力怎麼這麼大,將家人踢得滿地亂滾。也顧不上換什麼朝服,直挺挺的就朝外頭衝。

宅子外面街上,每個街口,都有人在把守。不過都是在防人鬧事的。如果有穿著官服的人出行,也客氣的勸他們回家。譚嗣同根據從楊銳那裡得到的情報,也只是重點關照串聯的王公大臣們,將他們封在家裡。文廷式行事還算慎密,藏在幕後。譚嗣同也沒必要得罪他這麼個帝黨老前輩,沒有專門封他宅子的路。

這麼一個直著眼睛出門的半老書生,把路門兵不過看了一眼也沒搭理。文廷式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找譚嗣同拼了這條命。他也不知道譚嗣同現在在哪兒,就直奔隆宗門而去。開頭還好,越接近那裡,街口的兵就越來越多,任何人不得通行。等趕到離隆宗門不過還有一條街的時候,就看見路口的人已經堵成了疙瘩。街口架上了木柵,士兵們也成了佇列,洋槍都拿在手中。不時有騎馬軍官從隆宗門方向出來,匆匆奔向各處。百姓們離了幾十步,都張大嘴摩肩擦踵的在那裡看熱鬧,文廷式被這些百姓擋住,一時過不去,聽到裡頭喧鬧吵嚷,忙不迭的就墊腳朝裡頭望去。

街口也有和他抱著一樣心思的京城官員,職位高的不甚多,多半也都是帝黨。沒一個人穿著朝服,估計都是和他一樣走過來的。這些人熙熙攘攘,直朝隆宗門方向湧,不少人振臂高呼:「譚嗣同,你個活曹操!你是不是要造反?有種的就先在這裡拿我開刀!」

「你收攏兵權在前,壓制直隸義民在後。當初挑兵,直隸義民給你摧殘得奄奄一息,我就知道你和徐一凡是一黨!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世受國恩的,還有臉活在這世上否?讓你手下開槍啊,開槍啊!」

「大清深仁厚澤二百餘年,豈是你們兄弟二人搖動得了的?我輩士子,這一腔血就是為了此時潑灑!」

人人都在亂罵,大清末世。旗人自己不出頭,王公大臣們不出頭。倒是這些位卑職小的書生在這裡硬碰……

如果徐一凡在場,他說不定就會苦笑感慨。說是滿清的正統思想真的這麼深入這些人骨髓,倒也不見得。更不如說是這些人都即將來臨的新時代的恐懼,對他們所學一切,所習慣的一切,都已經被時代潮流所拋棄的恐懼。

歷史的腳步,從來都是沉重而緩慢。徐一凡的實力——尤其是軍事實力已經足足壓倒北方而有餘。可他還是要殫精竭慮,營造出又一波大潮出來。這波大潮,就是表明,面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過去所熟悉的一切,運用得得心應手的一切,都不再合于時宜。在新生勢力面前,所有的一切,只會被越弄越壞。必須得讓他們自己將這最後一步走絕,任何試圖挽救的努力,讓人看來,都只是一場笑話!

為了讓這變革過程不再像他歷史上那樣,要經歷幾十年的混亂,幾十年的分裂崩潰,幾十年的民族元氣衰微至於谷底。為了讓天下人能認清局勢,放棄對滿清的最後一點希望。讓他變得無可爭議的眾望所歸,而不是通過血戰,經過幾十年的戰鬥來統一全國——戰端一旦輕起,不知道將有多少有心勢力插手其中,說不定被他打殘廢了的日本也還有翻身的機會!……他只能如此暗中操弄北方的一切……別無選擇。

可現在在場的只是文廷式,他身處其中,只是感到熱血沸騰!在他就想加入其中的時候兒,一個軍官已經在柵欄口大聲下令。青布包頭,穿著對襟號坎計程車兵們頓時動手,左一個右一個的將那些試圖硬闖的官兒們拿下。雖然下手很有分寸,可也免不得有人扭了胳膊,有人散了辮子。

那軍官還在那兒高喊:「各位大人,何苦讓標下等為難?譚大人維持住京城秩序,大家夥兒安靜的等著朝廷下詔就是。我們都是朝廷的兵,難道還會造反不成?服侍好各位大人了,問清宅第,一個個好好送回家,看好了,免得有想趁亂打劫的混混兒傷了各位大人!」

這些多是清流的官兒一個個高聲叫罵,也奮力掙扎。可讀書人那裡弄得過這些大兵,識趣兒一點的就讓他們制住,準備回家。不識趣的就滿地掙扎,搞得狼狽不堪。有的死硬派還在語不成聲的給大家夥兒打氣:「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盡忠盡孝,只在今日!和那二曹操拼了!」

百姓們嗡嗡的只是看著熱鬧,看到有些官兒狼狽處,還拍掌大笑。文廷式只覺得血都要衝到腦門兒了,張嘴就想喊:「我文廷式在此,要拿就連我一起拿了!」

一個字還沒喊出來,他就被一隻手捂住嘴,拉著他就朝旁邊巷子裡頭鑽。文廷式想掙扎,卻強不過那人氣力,踢打著手腳就被拖走。等進了巷子,那人放開手,文廷式才大罵出口:「當著天下人不敢殺文某麼?要在這僻靜處動手?好,快來!」

就聽見背後的聲音惡狠狠的道:「是我康南海!道希,我瞧著你才是痰氣迷了心!」

文廷式一怔,半晌才聽出康有為那一口帶著廣東口音的官話。回頭一看,果然是康有為,穿著一件鼓鼓囊囊的大襖,再架上他黑瘦的樣子,怎麼也像一個平頭老百姓。

看著文廷式冷靜一點了,康有為這才冷笑著放開手:「復生沒有派兵上門封府,道希你倒想自己湊上去麼?復生還沒發現咱們的作為,大人你倒想全告訴他?如果被複生派兵看住,咱們後續如何行事?」

文廷式畢竟是聰明人,反應極快,一下就清醒過來:「這麼說,譚嗣同還沒帶兵進園子逼宮?皇上還安好?」

康有為冷笑:「你們在發瘋硬碰,尋忠覓孝的時候,我就四下奔走看復生的行事如何了。園子外面也有重兵封路,可沒有逼宮的訊息傳出來……復生看來也只是想控制京城裡頭對付他的人,讓大局還在他的掌中,沒想著謀朝篡位。」

「還不是大逆不道!」文廷式低吼了一聲,這個時候他對康有為那點心結早就拋到九霄雲外,拉著康有為就道:「既然皇上安好,南海,我們想辦法去園子,請老佛爺和皇上下旨,罷斥譚嗣同!只要名義有了,京城這麼多志士,還有百萬國族,譚嗣同這萬把兵都帶進來,也只有束手就縛!現在就缺一個名義,譚嗣同封鎖中外交通,也是為此!南海,這機會我們不能再錯過了!」

康有為冷笑一聲:「怪不得你們當初鬥不過徐一凡,現在更鬥不過學到徐一凡行事的徒弟譚復生!就連我在復生身邊耳濡目染,也比你們強!幾千支洋槍擺在京城,這就是實力。一盤散沙之輩,縱有百萬,能奈他何?復生已經隔絕交通了,就算人人有心,能湊在一起麼?就是皇上和老佛爺,這個時候也只能認大局如此……我瞧著,朝廷承認復生行事的詔書,馬上也就要下來了……要鬥倒復生,也只有抓實力,再想辦法將他調出京城!」

文廷式總算徹底冷靜下來,這個時候,他才覺得自己到底有多麼軟弱。他的籌劃,有多麼的不堪一擊!他只是看著臉色陰冷的康有為,再轉頭看向頤和園方向,苦笑搖頭:「皇上,文某誤國誤君……南海,文某方寸已亂,不知你的打算是什麼?」

康有為冷淡的一笑:「……復生就是心還不夠狠……道希,你等著看就是了!只是到時候,你不要再抹煞了我康有為的功績就是!」

※※※

頤和園,樂壽堂。

光緒直挺挺的跪在慈禧的榻前,慈禧卻翻身朝裡,看也不看他。李蓮英侍立在慈禧坐榻旁邊,也是一副餘悸未消的樣子,卻看也不看光緒一眼。

樂壽堂裡面的氣氛沉悶得近乎凝滯。每個太監宮女雖然都垂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可每個人的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往常樂壽堂外,不許太監宮女們發出半點聲響,但是這個時候。外面的低低議論聲卻抑制不住似的一陣陣飄進來。雖然聽不到在議論些什麼,但是這些帶著哭腔的聲氣兒,擺明了就是在商量今兒差點讓天都塌下來的這場驚亂。

譚嗣同帶兵入京,封鎖交通。雖然上了請罪的摺子,也無一兵一卒進入頤和園。但是有段時間,頤和園裡頭真跟瘋人院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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