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官照還沒部復下來,但是二皇上譚大人親口許的,還能錯得了?劉如虎劉大人這些日子已經將紅頂子大模大樣的戴上了,坐著綠呢的大轎子到處拜客。
二十二縣揀選新軍,成標的就他這一縣。一千五百條壯漢在手底下,這威風氣勢,用眼睛瞧著都覺得燙人。不光譚嗣同揀選新軍的時候對他溫言嘉勉,另一頭閻尊者也飛法帖過來,終於記起他這麼個親傳弟子了,要倒過來上門看他。闔延慶縣不論官紳,帖子如山一般飛過來,縣太爺在帖子上還自稱卑職。
這一切,都讓劉如虎在沒人的時候都會掐自己一下大腿,生怕醒過來的時候還在小葛莊那破敗院子裡頭扛餓。
不過就算現在富貴灼人的時候兒,他老劉也有一個好處,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這一切,都是那看似和氣的矮胖子項老闆一手一腳踢打出來的,其中犯險之處,很是有幾回,這位項老闆總是笑吟吟的一副不在乎樣子。這氣度,就不是凡人了。
現在延慶標的一切都是他們在操持。千頭萬緒的事情,一千五百入選新軍的登記造冊,安家費的發放,按照營務初步編隊,還有行軍到京城南苑大營入營的準備工作,全是項老闆在幕後安排。但是出奇的是,他不擔任何名義,人也很少見,在外頭擔起這個名聲的都是葛起泰他那幫少林會的兄弟,四個營官,全是小葛莊少林會出來的。項老闆花了如此多心思,腦袋別在褲腰帶總算衝殺出來,到底為的是什麼,真讓人弄不明白。他幾個心腹手下也沒一個當官的,還有兩個現在是他劉如虎的貼身戈什哈,他自己心知肚明就是用來監視他的。
難道這個標統他還瞧不上眼,衝著協統或者一軍統帥去的?
劉如虎早就懶得去猜,反正他是項老闆手裡的肉。要是項老闆拿他當相公,他就得扮兔子。反正他不管怎麼花錢,怎麼享受,項老闆眼皮都不會抬一下,還會問他現在應酬多,錢夠不夠使?
他一個康莊鄉下裝神弄鬼的神棍,以前了不得騙頓酒肉就當過年。香教起壇之後,就算雄心勃勃,也不過是想到北京城混一個穿綢吃油。哪象現在,縣太爺在他面前稱卑職,山珍海味吃得有點反胃,每天晚上雖說軍營有體制,但是還偷偷把縣城出名的幾個當紅婊子接到營房裡頭胡地胡天,就算死了,也他媽的值了!其他的,管那麼多。
縣城享受的時日短,準備個十來天,怎麼也要開拔去南苑了。南苑大營已經派了軍官過來準備引他們這支隊伍,這二三十個丘八已經被項老闆哄進了婊子窩,門都懶得出。從他劉如虎到接兵的軍官,誰也不想走,到了大營,那還有現在這麼自在!可是二皇上譚嗣同當家,誰敢說半個不字兒,時限一到,都得抬腿。只等閻尊者過來談過之後,就得出發。
所以早上一起來,劉標統就覺得時間寶貴得很,忙不迭的喊人送洗臉水和洋牙粉過來。洗漱完了,今兒有三個飯局,下午那場還有京城來的好班子!晚上是唱京韻大鼓的陪酒,唱大鼓的妞兒白白的牙齒,細細的腰,眼波一轉人都快化了,今兒破著砸百把銀子,也得把她抱上床!
正坐在床上,喊了兩聲,看人還沒進來,劉如虎發了脾氣:「人他媽的死到哪裡去了?一個個託門子進來伺候老爺,要補千總,要補把總,要幾品幾品的功牌,伺候人都伺候不好,還想當什麼差?」
門吱呀一聲開啟,靴聲曩曩,進來的卻是項老闆派在他身邊的兩個戈什哈。兩人臉上都是一副興奮神色,往常兩人都是儘量鋒芒不顯,努力做得和身邊人差不多,今天卻象出鞘的利劍,身板挺拔,按著腰間一副英姿勃發的樣子。彷彿要在誰面前表現一樣——不管在哪裡,我們都是最好的!
在這兩人面前,劉如虎可不敢耍架子,穿著襪子就跳了起來:「兩位早哇!我說呢,準定是二位有事商量,才把那些混帳遣開……其實一句話,二位何必這麼辛苦?帶個二指寬的條子,我劉大侉子還敢不辦事兒?每天辛苦二位在我身邊跑來跑去,這心裡頭,總是慚愧得很……」
那兩個人卻不理他,恭謹的在門口分左右站好。啪的一聲打了個立正:「吳老闆,劉如虎就在這兒!」
門外接著走進來一個穿著皮袍子的青年,暖帽下面如冠玉,一雙眼睛亮閃閃的。笑吟吟的就走了進來,眼光在劉如虎身上一掃而過,頓時就讓老劉覺得自己腰裡銀子似乎要丟,下意識的就捂住了腰。
「……這就是咱們捧起來的大師兄?希罕東西哇,得照顧好了!兩個人伺候不夠,這次我又帶了一些弟兄過來,他身邊怎麼也得有七個八個弟兄照應吧?還是你們兩個帶隊,劉大師兄出一點差錯,你們自己知道是什麼處置……」
他說得隨便,笑得也瀟灑隨和。劉如虎卻愣在那裡,一陣一陣冒冷汗。他隱隱約約覺得,那位項老闆背後有著龐大得難以想象的勢力存在。在這勢力眼中,他劉如虎連螻蟻也比不上!現在這個龐大勢力終於顯露了一角,而他劉如虎的命運又將如何?
劉如虎畢竟是江湖闖得老了,這個時候福靈心至。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鼕鼕磕頭:「吳老闆,吳老闆!小的一切奉命唯謹,只要幾位老闆有什麼吩咐,小的水裡火裡,在所不辭!就算用不著小人處,小的自己也知道本分,絕不會亂說亂動,當好這個招牌,只要幾位老闆將來能給小的一個好著落!」
那吳老闆正是楚萬里,所謂姓吳,取的正是吳頭楚尾之意。他們這一行人坐船前往旅順安置下來,盛宣懷前往天津,北地訊息,甚至不用全力去查探,就已經源源湧來。
北地亂象已顯,各地香壇,風起雲湧。村社之間,刀槍林立。和教民之間的衝突,已經一觸即發。譚嗣同孤心苦詣的支撐著危局,朝中不管帝黨後黨都在背後用力使勁,想把譚嗣同掀翻取而代之。盛宣懷轉眼之間就已經開啟局面,開始聯絡帝后兩黨之中的有心人,準備將北京朝局進一步搞亂。
袁世凱的報告,也終於送到天津,楚萬里在旅順一接到電報,就要束裝成行。他是主要負責行動這一塊兒,行動一則要掩護,二則要實力。這兩樣袁世凱都已經開啟局面,雙手奉上,他楚萬里不去,還什麼時候去?
一路行色匆匆,趕到這裡,和禁衛軍的幾個弟兄接上頭,袁世凱正好出去辦事不在,他興致來了,就先來瞧瞧這位劉大師兄。
在徐一凡逆而奪取道路上最後一場大戲,他楚萬里,就獻上全部的勤奮和忠誠吧。
劉如虎反應得如此之快,楚萬里噗哧一聲就樂了出來。袁世凱好眼力,挑得好招牌!他笑著過去,將劉如虎扶起來,拍拍他肩膀:「劉大師兄,心放回肚子裡面去。你……也算是人才,將來說不定還有和咱們這些弟兄同事的機會。你既然靈醒,我就不多說什麼,一切就瞧著你自己了……」
正在安撫劉如虎的時候兒,就看見門外匆匆走進一個夥計模樣的青年,低聲回報:「袁……項老闆回來了!求見吳老闆!」
楚萬里一笑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幾個戈什哈站在門口,讓劉如虎在屋子裡面好好待著。他走到二堂外面,就看見袁世凱矮胖的身影恭謹的站在庭院當中,垂手落肩,屏息無語。
楚萬里目光微微一凝,收起臉上笑容,慢慢落階。
這個人,是人才哪……按照李雲縱的話,得壓一壓,可是壓他的這件事兒,不是他楚萬里來做了,將來,這是徐一凡頭疼的事情啦。
徐一凡如彗星一般的出現,天南海北的將他們這些年輕人收入囊中。快將天下改變得讓所有人都震驚。將來他們這些年輕人,更不知道會發展到哪一步。英主和名臣的風雲際會,從來都是歷史書頁上最讓人心潮激盪的傳奇。
可是,這傳奇以後的部分,不是他楚萬里的啦。他知道自己的毛病,隨和好脾氣愛戲謔的背後,是一股讀書人的臭脾氣,他也知道他追隨徐一凡創立的新世界不會如水晶一般晶瑩剔透完美無缺。新舊嬗變之際,不知道還會出現多少醜惡的現象。可是他就是不願意在功成名就之後心安理得的看著未來會發生的一切。
中國需要獨立自強,這個民族需要獨立自強。他對此毫不懷疑,徐一凡正因為順應了這個潮流才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楚萬里也可以為這個理想粉身碎骨。可後面的事情,會有那麼多的從龍之士追隨徐一凡將來的大事業,就不需要他楚萬里了……
楚萬里緩緩走到了袁世凱身邊,拍拍他肩膀,笑道:「做得好。」
袁世凱低聲道:「不敢當大人誇讚。」
楚萬里冷冷一笑:「……就一句話,此次事了,我是封金掛印……」
「大人?」袁世凱訝然抬頭,一臉真誠。
「大帥少不得大人!」
「大帥也不是靠我楚萬里才走到今天這步的……別裝了。我騰出一個位置,你又如此出色,還怕沒有出頭的餘地麼?總參謀長你是接不了,畢竟你沒從一開始就跟著大帥。雲縱會接這個位置,你要願意帶兵,一個鎮統制估計是穩穩當當。開國六鎮之一,你還愁不富貴?只怕大帥還是要你分管情報……」
楚萬里神色嚴肅,淡淡的道:「我說這麼多,就是一個意思,已經沒人擋在你前面,你出頭機會大把,在做事的時候,自效的心思不要太切,手裡不要沾不需要流的血!」
袁世凱默不作聲,臉上神色動都不動。
楚萬里微微嘆一口氣:「……我這麼一說,你就這麼一聽罷了……一個王朝轟然崩塌,沒有鮮血,怎麼可能?你現在這個標,就是潛藏在北地的大帥一把尖刀,只是不知道到時候,大帥該怎麼使用這把尖刀!天下都在看著哪……」
他低低嘆息一聲,轉身就走:「我帶了四十個人過來,以後你聽我指揮,現在把人都安頓好了,務必不能張揚,咱們就在天子腳下,等著京城大變,等著大帥的最後決斷!」
「京城將有大變?」袁世凱追在楚萬里背後,一臉急切的詢問。楚萬里笑著轉頭,半帶嘲諷的回了一句。
「你袁世凱能感覺不出來?」
袁世凱淡淡回答:「標下只是不知道將是怎樣一場大變罷了……」
楚萬里站定,緩緩望向北京城方向。雖然在這裡看不到,但是想必夕陽西下之際,那高大的箭樓之上,已經迎著那殘陽了吧?
顏色……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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