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二)

徐一凡一笑,朝著沃特斯擠擠眼睛。沃特斯不懂中文,反正和徐一凡交流也用不著翻譯。這個時候只是疑惑,這屋子裡面,到底是什麼人?徐一凡對他這個英國特使都大模大樣,屁股坐在船上,就是不肯朝租界挪一步,但是進這個院子,一個衛士都沒帶,站在門口敲門,一副如對大賓的模樣兒,此人到底是誰?徐一凡特特將他請來,到底演一齣什麼樣的戲給他看?

「老中堂,綁你的是幼樵,和我可沒半分關係……今兒有客來拜,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英國首相特使沃特斯·索爾茲伯理先生,您架子再大,人家來問安,總不能還是王八蛋入孃的罵回去吧?」

屋子裡面沉寂一下,過了少傾,門吱呀一聲開啟。兩個小丫鬟扶著一個在東方人當中顯得高大的老人走出來。雖然要人扶持,可是這老人的氣勢一點不見得弱了,站在門口目光一掃,徐一凡笑著聳聳肩膀,朝後退開一步。

屋子裡面的人物,自然就是李鴻章。南方督撫,雖然在徐一凡兵進遼南的行動當中附和支援了他,但是在臨上船,並且即將要和清廷攤牌之際,還是有點猶疑。

一則是多少要點面子,就算要當貳臣,別的督撫先當了,自己再跟進,那就俯仰無愧了。二則是和徐一凡準定是要談條件的,這條件如何談,就要看徐一凡對於北邊的優勢地位到底有多大,其中分寸,還是需要一點時間把握觀望的。

徐一凡也實在和他們懶得耗了,北地變亂一起,南方還沒整合好,那才叫笑話!既然他們要觀望風色,要有一個有名望的人帶頭,一不做二不休,將李鴻章請來就夠分量了吧!

老李頭這人,他多少還是有些瞭解。要做事,要當官,要有富貴,也要有名聲。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對北方清廷已經是心灰意冷,黑鍋也背了,自己的家底也賠了。可是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對徐一凡這股蒸蒸日上的勢力有所表示!特別是徐一凡在他的北洋系統招降納叛之後!李鴻章力量的核心,北洋水陸師已垮,而他有著一支如日方中的禁衛軍,這個時候,才是李鴻章的力量可借,又到不了能威脅他徐一凡地位的時候!

回想當初他初抵津門,拜會這位大清第一督臣的時日,短短數年,已經是恍如隔世。

李鴻章避居家鄉,在徐一凡看來,很有些坐而待時的意思。北洋系統雖然整個崩潰,但是跟隨他這麼久的家人子弟,李鴻章不能不有一個安排交代——在歷史上,甲午戰敗之後,國人皆曰可殺的他下臺之後,時人都認為不會再看到他復起的日子了,哪怕清廷再召他,以他垂老年紀,難道還要來為清廷擦一次屁股?可是李鴻章仍然一召就起,可見老頭子不管經過多少磨難,但是仍然做事心不減,熱衷心不減。

如果他真的心灰意懶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不去租界,非要在合肥他徐一凡的馬足之下?徐一凡到後,翁同龢就從常熟老家跑到了上海租界,閉門不出,生怕徐一凡脅迫他什麼,李鴻章卻在合肥動也不動,泰然高臥。張佩綸和盛宣懷在徐一凡這裡賣力,要是說背後沒有李鴻章的影子,打死徐一凡都不信。

如果沒有香教變亂在即,徐一凡倒是可以再和李鴻章耗耗,現在,免了吧。前幾天張佩綸奉命,就將李老爺子請了過來!徐一凡倒也客氣,將他安排在兩江督署這個他曾經宦遊之地,只是幾次拜訪,老爺子擺足了忠臣架勢,要不就罵回去,要不就閉門不見,架子非得拿到最後……且看看他能繃到幾時!

今兒就是李鬼子見洋鬼子,讓他們把這假矜持,稍稍扯下來一點吧……

李鴻章站在門口,目光過處,瞧也不瞧徐一凡一眼,只是看著沃特斯。這洋鬼子已經摘下禮帽,上前鞠躬:「李大人!我是索爾茲伯理家族的一員,在十年前,首相閣下陪同大人參觀阿姆斯特朗工廠的時候,我有幸見過閣下一面,沒想到,今日在這裡和閣下再度相遇,人生真是奇妙,不是麼?」

李鴻章瞧他一眼,別看搞了這麼多年洋務,李鴻章還真不大聽得懂洋文,只是轉頭瞪著徐一凡:「小子,他在說什麼?」

徐一凡笑著翻譯了,在這場合,他暫時就是一個看熱鬧的。

聽完徐一凡翻譯,李鴻章咳嗽一聲。在洋鬼子面前,他向來是不倒架的。他有個宗旨,對洋鬼子不能軟,不然這些鬼子就該蹬鼻子上臉了。徐一凡曾記得讀過一本清人筆記,專門記載了李鴻章這個做派——幾個洋人公使為某事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公署交涉,氣焰囂張,幾個王公大臣唯唯不語,只是派差官不住問李中堂到否,李鴻章一到,筆直而立,對著幾個洋人公使就是一陣呵斥,順便還將身上斗篷脫下來交給洋人公使拿著。偏偏洋人公使還吃這一套,頓時就是點頭哈腰。秉國垂二十年,東方大國第一臣的風範,果然不凡。實利他李鴻章爭不來多少,這面子,可從來不曾丟掉!

聽到這位徐一凡口中的英國首相特使,不過是索爾茲伯理家族的一個晚輩,他架子就更大了起來,腰板也加倍直了三分,揮手讓扶著他的丫鬟退下,朝沃特斯伸出胳膊微微示意,沃特斯果然就果然扶著他,陪他走下臺階。

「……十年前,我記得索爾茲伯理首相,你是他侄子?外甥?還是什麼?」

「首相閣下是我母親的堂兄,我們家族,向來是有為大英帝國服務的傳統。」沃特斯回答得恭謹。

「長江後浪推前浪,也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啦!你那位堂大伯,還有我,都老啦!」李鴻章老氣橫秋的慨嘆。

他的三角眼突然銳利的瞪著沃特斯:「你也是被這小子騙來的?」

他話才問完,徐一凡就笑道:「中堂,這句話我可是不會翻譯的……」

李鴻章一擺手不理他:「……難道你們英國,也看好這小子麼?難怪難怪,看這種風色,你們最拿手!一個姓索爾茲伯理的,能出現在江寧城,已經能說明很多事情了……怪不得他帶你過來!」

索爾茲伯理凝神仔細聽著徐一凡翻譯完,露出了慎重的神色。徐一凡突然見召,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就是告訴他,連李鴻章都已經在他掌中,這國家最後大權的歸屬,還要懷疑麼?他畢竟是政治家族,雖然瞧見李鴻章對徐一凡吹眉毛瞪眼睛的,但是這背後的意思,也不過就是如此。他李鴻章這等人物要避開徐一凡,他有什麼法子能將他請到江寧城來?

事實也的確是如此,說是讓張佩綸將李鴻章綁來。張佩綸不過就是一人而去,就這樣將自己岳父「綁」過來了,押送李鴻章的人,不過是一幫服侍小心勤謹的丫頭小子。老爺子的生活用品,裝了半船運過來。

今天他這個安排,近乎陽謀。對李鴻章昭示,大英帝國已經和他徐一凡眉來眼去了。對英國方面也是表明,李鴻章這等人物都在他徐某人的囊中,天下誰屬,還需要懷疑麼?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很多話不需要說開,眼神碰撞處,互相心思都已經明白。李鴻章只是感慨的嘆了幾口氣,沃特斯也默然不語,並不承認自己的官方身份。而徐一凡只是在那裡淡淡微笑。

李鴻章自己書空咄咄了半天,才轉過頭來看著徐一凡:「……要老頭子幫忙,可以。不過老頭子就一句話,你對北邊兒現在這個亂局,到底安排了什麼手段?你到底要怎麼對付北邊兒?只要你這麼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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