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佩綸當時就大大的不以為然,誰都看得出來,譚嗣同是搞不好朝廷那一攤子的。到時候準有亂子,可是就窩在兩江不對北有所動作。那不叫等著看北邊兒笑話,那叫拱手把主動權讓給北邊!萬一他們折騰好了呢,萬一突然又有什麼變數了呢?徐一凡營造這個大勢出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時機氣運一旦錯過,再回首就是百年身!
這個時候,就應該趁他病,要他命。在其中下手,把北邊局勢搞得更加不可收拾,讓北面種種勢力的內在矛盾更大更猛的爆發出來,殺得北京城跟血海也似一樣最好,到時候徐一凡北上,那就真的是天與人歸!
他們有意無意的,也在徐一凡面前進言過。可是徐一凡在那十幾二十天總有點徘徊。一會兒說他們不可能搞得好,我們先瞧著,兩江的事情一大堆。一會兒又說,讓他們把所有路都走絕了也好,到時候全國各省,他徐一凡才是真正眾望所歸呢……
你要不去在其間動作,讓他們槍法大亂,讓他們做出許多蠢事,怎麼才能儘快的讓北面那個朝廷把所有的路走絕!政治,從來都不是什麼乾淨的東西!
他們底下也在議論,難道徐一凡還顧念和譚嗣同的兄弟之情?隨即也就大家夥兒失笑,徐一凡可從來不是什麼好人!
直到今日,徐一凡帶著一點殺氣肅然而進的時候,大家終於放下心來,大帥,終於在莫名其妙的遲疑了一段時間之後,做出了決斷!
徐一凡站在那兒,緩緩掃視了麾下幾員大將一眼,人人臉上,幾乎都是熱切。
從龍大功,開國元勳,誰不想做啊……
我的決斷,沒有錯。走到這一步,我也別無選擇。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在做的是什麼。
他摘下軍帽,嘿嘿一笑:「來遲了各位,等得辛苦!我家裡有點事兒,先去料理一下。家和才能萬事興嘛,討個好口採也不錯!奉勸大夥兒一句,女人嘛,都是要哄的,這樣才有點情趣不是?一房一房的往家裡面討小妾,光睡她們,有什麼意思?咱們又不是牲口……這話,可別說給我那媳婦兒聽啊!要不然,我又沒好日子過啦……」
大家夥兒哈哈一笑,紛紛拱手:「大帥鈞令,屬下等敢不遵從!大帥的閫內,咱們準定敬而遠之,大帥都擺不平,我們還能比大帥強?」
徐一凡嘿嘿的又笑了兩聲,臉色一下沉了下來,重重一拍桌子:「大家夥兒等得都煩了吧!」
無人應答,只是每個人都站直了身子。
「我也煩了!這個國家,不該是這樣!我一路行來,為的就是讓今後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再不會如過去數十年一樣!黑暗,屈辱,喘不過氣,找不到出路。到了最後,甚而懷疑起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偉大起來……
我只是稍稍遲疑了一瞬,在考慮用什麼方式把那個紫禁城一腳踹倒,他們識趣一點兒的話,也許把他們踹倒了,我不用在他們臉上擦我的馬靴……他們卻象垂死的魚得到一點空氣也似,拼命的掙扎起來。大家都瞧見了,他們為了苟延殘喘,竟然都用了什麼方式!放言可以割長江以南為租界接好列強,勾結香教此等白蓮餘孽希圖練成新軍當我禁衛雄師兵威,再這樣下去,泱泱華夏,三千年文明,將不知伊于胡底!
我沒有其他選擇,只有用最快的方式,不管採取什麼手段,要將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壓倒,摧毀,讓他們戰慄著只有迎接老子的到來!從甲午國戰的時候,他們選擇了投降,這氣運,這國緒,這道統,就理所當然的為我徐一凡所有……
……我徐一凡!」
徐一凡目光凜然有威,在李璇和秀寧面前的溫柔容忍,半點也不見。環侍於他的人每個人都覺得幾乎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脊樑骨跟過了電也似,一股股的直朝頭髮上面竄。
這才是他們期待的徐一凡,這才是他們尋找了許久,追隨到現在的徐一凡!
「杏蓀,殖產興業的事情,你暫時放下,北地官場你熟。滿漢都有交情,我會下令,不管軍政哪個系統,所有資源都全力配合你。我就要你在北京官場做工作,在旗人當中煽風點火,譚嗣同此人,就是要絕他們的後路,就是要砍他們的鐵桿莊稼,就是我徐一凡在北京城安插的手下,為我徐一凡謀朝篡位為馬前卒!哪個跟他作對的聲音高起來,哪個最活躍,我准許你呼叫禁衛軍情報系統資源,先暗殺幾個,把這黑鍋,安在譚嗣同的頭上!」
盛宣懷滿臉通紅,如此機要的事情徐一凡交給他,是何等樣的重視,他苦心孤詣,想在新朝謀求的穩固地位,就在眼前!繼續操辦殖產興業事業,最後了不起一大財閥耳。哪有開國元勳的光彩!
徐一凡的聲音冷得象冰:「香教那裡,繼袁世凱潛入之後,我也會選派更多的人過去,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是屆時作亂,把北地鬧得越亂越好!這些事情,我親自掌握,杏蓀你就不用管了,我就是要短時間讓大亂席捲北地,又在最短時間之內,將其平定!」
他背後的有些話還沒說出來,他還打算尋找某種方式,給予那天朝末代大將韓老掌櫃一些支援,讓他實力更加充沛,亂子來得更大更快,而他到時候平定韓老掌櫃他們的香教之亂,也絕不會有半點心慈手軟!這些事情,關係著他後世在歷史書的地位,只能由他以最秘密的方式親自進行,而且絕不會吐露出半點風聲,哪怕是李璇也不成。
「幼樵!你協助我儘速整合南方,我也準你用任何方式,只要讓他們來江寧城表忠心!李老中堂那裡,我也不管你是不是他女婿了,綁也要綁過來!南方一心,沒有他的人望不成。老中堂不應北京朝廷的跪求,我瞧著他老人家也是三心二意的,不過還想要個前朝忠臣的面子,老子來做這個惡人,後世歷史書可以證明,他李中堂是被我徐一凡綁過來的!是我逼著他當貳臣的!為了能迅速平定北地的變亂,讓生靈少受一些塗炭,他不得不委曲求全,幫我徐一凡一把!」
張佩綸也漲得臉色通紅,徐一凡對李鴻章的分析誅心已極。偏偏他還不能說什麼,徐一凡此時氣場太過強烈。正是他張佩綸期待已久的挽天傾,補金甌的一代英主。作為讀書人,白衣而從此等英主遊,他還能說什麼?這個時候再裝腔作勢,就顯得不是聰明人了,矯情得過分。
「中堂那裡,交給學生吧。南方督撫,心思路數,學生也若掌上觀紋一般,他們還能有什麼選擇?請大帥放心!」
張佩綸慨然而應。
徐一凡又轉向李雲縱和楚萬里:「你們兩個,是我手中長鋒,甲午百戰歸來,處此江南繁華之地,百鍊青霜,劍鋒可曾鈍挫?」
李雲縱站得如標槍一般挺直:「大帥,禁衛軍等候大帥攻擊命令!」
徐一凡的目光轉向站在李雲縱身後的楚萬里,楚萬里搖搖頭,緩緩上前一步:「流血萬里……難道還有什麼其他選擇?大帥,屬下至少在現在,仍然是大帥手中長刀,不管哪個敵人,閉著眼睛……也就砍下去了。」
他這句話說得人人側目,徐一凡卻點頭一笑:「足夠了……你們兩個,加緊整理禁衛軍六鎮,到時候張旭州在北,你們倆率主力從南而進,會獵京師,底定天下!」
「是!」這一聲應命,楚萬里如李雲縱般回答得乾淨利落。
「少川,你就是我們的大管家。不從你這兒掏錢掏物,也說不得了。這段時間,杏蓀那裡,雲縱萬里這頭,錢物兩端,你要全力保證!我不管你怎麼騰挪!當了你家祖產借高利貸也好,大事底定,我就能幫你還上!你雖然不衝殺在第一線,可是責任之重,你自己明白!」
唐紹儀默然點頭。
徐一凡一連串的命令,如大風一般,颳得在場中人,都有站不住的感覺。一個個只覺得頭皮發麻。可惜現在楚萬里沒有開玩笑的心思,不然準得在背後嘀咕,大帥在媳婦兒那兒受了氣,到這兒撒來了。
徐一凡冷淡的一笑:「我的命令就這幾條,分擔方面,馬上回去,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們的具體行事章程……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都下去辦事!」
大家夥兒轟然應諾,再不多說什麼,次第轉身出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只留下徐一凡一個人站在簽押房當中。
他緩緩的張開手,仔細打量著。這些年風刀霜劍中衝殺過來,原來一雙從來沒做過甲午,顯得光滑的廢柴小白領之手,也變得粗礫結實起來,虎口之處,還有常年握著馬韁磨出來的繭子。
終究還是要染上自己國人的血啊……前面的矯情,現在看來,真是一場笑話。
可是我知道,我在做的是什麼。我知道……我是誰。
我只是感於自己曾經經歷的百年,如此步步是血,陰差陽錯當中,被送到這裡,讓歷史從這一刻根本改變的傢伙!
這個毒瘡,不讓它儘快破裂,然後以最快速度收拾善後,誰知道這個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再回頭,已經是百年身……
這句話,自己到這一刻,才算是深刻的理解。
到了最後,徐一凡閉上眼睛,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如此時刻,說出來的居然是這句話。
「五哥……別怪我……」
※※※
簽押房外,溥仰最先接過了送各位大人出門的差使,而只讓陳德侍立在簽押房外頭。他鐵青著一張臉,一絲不苟的將幾位送出了督署。每個人似乎都多看了他幾眼,最後什麼也沒說。溥仰也什麼都沒有表露出來。
將所有人都送完之後,他腰背筆直的走了回去,在一個無人處才靠著走廊柱子,閉上了眼睛。
「老姐姐,你終於找到歸宿啦……可是我溥老四呢?我的死所,又在哪裡?我是誰?我到底是誰?是滿人,還是禁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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