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談判(完)

可是旋即就是搖頭苦笑,徐一凡豈是那種會被人在大事上面左右的人!他的目標堅定,為此百折不回,出生入死也在所不惜。她所代表的,就是一個被他必然要推翻的階層!

開國偉烈之基,豈能在意她一個前朝女子那卑微的感情?如果將她收入後宮,只是為了滿足情慾,並作為一種折辱前朝的手段。那她寧願死,徐一凡也不是這樣的人。

從一開始,她寄希望徐一凡能挽大清氣運,到現在,痴想徐一凡能垂顧她的感情,都從頭到尾只是一場夢而已。

她倒也不怪自己的命運,改朝換代的末世,前朝宗室血脈所繫,歷史上命運悲慘的多了去了,輪到她這種遭遇。那麼多公主貴女,都該慶幸到萬分了。(前明長公主阿九向秀寧發來賀電……嗯,我承認,這句是惡搞。)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可北京城,就真是自己的家麼?老弟弟溥仰,又該怎麼辦?

秀寧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覺得自己軟弱無力。到了後來,也只有不想,只剩下一個念頭。

徐一凡回來之後,知道了李璇這場大鬧天宮,會不會來找她?找到她了,又會說什麼?

這一天,她正在自己的臥室裡面,靠著被子,正不知道看著一本什麼書——反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的時候兒。就聽見小院外頭傳來響動的聲音,然後是拍門聲。秀寧在裡頭,心頓時漏跳一拍。

門吱呀一聲開啟,就聽見外面有低低的對話聲音傳來,她的本地粗使老媽子嗓門兒大,幾乎蓋住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那男子的聲音雖低,可是這幾天夜裡,不知道已經在她的夢裡,縈繞過幾回了!

秀寧想站起來,卻覺得渾身無力。院子裡頭傳來了顰兒樂兒小雙胞胎急切的腳步聲,接著就看見兩個小丫頭肩並肩的衝進了她的屋子。

顰兒手指在外面,嬌俏的小臉已經是一副全然震驚的表情,指著外頭咿咿呀呀的連話都忘記該怎麼說了。樂兒比她強著有限,不過好歹能聽出一個個詞兒:「……小姐……壞蛋……不對……大帥……姓徐的……外頭……等著!」

秀寧深深的吸口氣,轉瞬間她的臉色就蒼白得近乎透明,卻穩住了自己顫抖的手:「顰兒,幫我梳妝。樂兒,你去稟報大帥,民女斗膽請大帥在院中等候,不經梳洗,難見君子,還請大帥恕罪。」

樂兒聽到了秀寧的話,掉頭就跑了出去。秀寧不知道怎麼突然有了點氣力,自己站了起來,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支眉筆,卻顫抖得怎麼也畫不下去。

他終於來了?

秀寧小院外頭,幾十個戈什哈看著徐一凡整整身上軍服,大步走了進去,院門吱呀一聲,被徐一凡親手關上。

站在最前頭的,正是溥仰和陳德兩個,陳德一臉嚴肅,溥仰卻是臉色鐵青。

院門又吱呀一聲突然開啟,徐一凡探出腦袋來賊眉鼠眼的看著溥仰:「……嗯,我沒打你姐姐主意,只是來幫自己媳婦兒道個歉,你的明白?」

溥仰臉色又變成了黑的,站在那兒咬著牙齒一句話不說,看著院門再度關上。陳德用胳膊頂了一下溥仰:「溥小舅子,同喜同喜。」

「……同喜你家二大爺!」

外面兩個小舅子鬥嘴,徐一凡一點兒都沒聽到。單薄的院門,似乎就將喧囂熱鬧的江寧城關在了外面的世界。

院子很小,卻收拾得極乾淨,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能看出主人的慧質蘭心。小小一院,自成天地。兩隻小烏龜從養著水仙的盆子邊上探出頭來,好奇的看著一身軍服站在這兒的他。院子裡面還掛著溥仰的衣服,風一吹,就輕輕擺盪。

秀寧屋子門口,兩個一摸一樣的嬌俏小丫頭也在探頭探腦的瞧著他,眼睛一對上,就紅了臉縮了回去。

徐一凡摘下軍帽,抓抓頭上短短的頭髮。

自個兒是過來了,說什麼呢?

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看見秀寧娉婷的身影從自己屋子裡面走了出來,鬢邊鵝黃,仍然是那樣的嬌豔可愛。她輕輕咬著嘴唇,並沒有逃避徐一凡的目光。只是比著往常,黑黑的眸子裡面多了一點柔弱,一點慌亂。

不知道為什麼,徐一凡有點雜亂的心一下就安靜了下來。這種完全的寧靜放鬆,是在別處找不到的。

秀寧深深的看了徐一凡一眼,低頭斂衽行禮:「勞大帥久候,民女請罪……前日憲太太突然駕臨,民女氣性不馴,竟然斗膽和憲太太合口,也是罪該萬死。萬望憲太太大人不計小人過,民女螻蟻一般的人,值得什麼呢?要是憲太太氣還沒消,民女會自己上門請罪,要打要罰,由憲太太一言而決……」

嗨,這個格格,還真有點彎彎繞的心思。口口聲聲民女,是不是暗示她秀寧已經不是旗人的格格了?李璇絕對不會在一句話裡頭就藏了那麼多心思,秀寧真要和李璇鬥起來,公平開戰,自己絕對買秀寧壓倒性大勝。

他苦笑著擺手:「別裝了,再裝就不像了。我聰明,你也不笨。事情是怎麼樣,大家都清楚。阿璇那兒倒沒什麼,我倒是頭疼起來了……」

秀寧一下抬頭,帶著點期盼看著徐一凡。

「……事情好像是有點弄假成真了,阿璇不這麼一鬧,也不會發現我們倆其實有點王八看綠豆的意思……說實話吧,我不是對你沒感覺。跟你在一塊兒,很放鬆,我不討厭這種感覺……」

秀寧心越跳越快,看著徐一凡帶著一點自信在那兒說話。這些話,有的人不會想到,有的人想到了,可是一輩子也不會說出來。可徐一凡就能有這種自信,全給你倒出來。

「……來時我就在想,是不是乾脆就真的立個外宅?可是有兩件事情,我繞不過去。如果兩人之間,終有心結難解,在一起就找不到讓自己開心的感覺了……如果沒有感覺,又何必在一起!所以我才來找你談談這個……」

秀寧盡了最大努力穩住自己心神,用最為平穩的口氣道:「大帥有話請說,小女子在這裡靜聽……」

徐一凡認真的看著她:「……和你們倆談完,我馬上就要聚眾議事,我要正式開始對北邊的朝廷下手了!用上一切手段,都是無所謂。我要你們愛新覺羅家倒得越快越好!走出這扇門,你們愛新覺羅家的氣數,已經就是屈指可數。你過不過得去這一關?」

秀寧臉色又變得蒼白,身形微微搖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徐一凡卻沒等她回答,自顧自的嘆了一口氣:「……還有一件事情就是,阿璇哭了……她是認真的。我娶她之前就有兩個小妾,她接受下來已經是千難萬難。想給自己內宅添編制,這報告想批准難哪……我不是怕老婆,只是阿璇這樣,能讓我始終記得一些我不想忘記的過去,雖然現在是越來越淡了……

阿璇吃醋,嬌縱,有大小姐脾氣,花起錢來驚天動地慘絕人寰……可是她也善良,天真,自信獨立。我不能不顧及她的感受。要是收你在我身邊,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都得偷偷摸摸,沒名沒分的,這一關,你又過不過得去?」

聽到徐一凡說李璇缺點的時候,秀寧似乎笑了起來,其他時候,她就在哪裡咬著嘴唇,眼神都不知道看向何出。

愛新覺羅家的氣數屈指可數,李璇那個驕傲的女孩子哭了……

兩個問題,她一個也回答不上。

徐一凡緩緩戴上了軍帽:「……我知道自己這些話說得唐突,真的要追女孩子,且得花水磨功夫呢。雖然現下是現下,可這性格給練了二十來年了,短短三年,我還不習慣看著哪個女人漂亮就搶進門兒再說,管她樂意不樂意,老子是大帥!

我是真的太忙,多少大事要做,只好抓緊說出來拉倒。不說出來,憋得會得內傷。和整個天下我都在鬥智鬥力,不管是大清還是東洋西洋鬼子。這個時候,再不能忠實面對自己的一點感情,那也太累得慌了……我時間不多,馬上就得走,你能回答這兩個問題麼?如果不能,不管你要去哪裡,我都派人護送,雖說是末世鼎革,怎麼也會保得你平平安安。溥老四那裡,我會和他說去,他已經表現得足夠好了,不管走到哪裡,想必他今後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徐一凡說了不少,秀寧卻半句話也答不上來。徐一凡話她聽懂了大半,有些他說得隱晦,秀寧不大明白,可是也能感受到他的真誠。

她茫然搖頭:「我是……真的不知道。」

徐一凡噓口氣,點了點頭:「明白了,我安排一下,看什麼時候送你們走。」

「……我……我也不想走……」

秀寧這句話說得帶了一點哭腔。她緩緩走進徐一凡,靠在了他的身上,徐一凡就呆呆的看著秀寧的動作。

「……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就是不想走……在這兒,我很心安……到底該如何,你來安排吧……我實在是想不來……」

女人哪女人,都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典型!你秀寧這麼聰明,還能找不出答案?看到老子表示一點好感就懶得想事情了,交給老子安排。要知道老子回家還得面對李璇那隻漂亮的河東獅!

徐一凡朝天翻了一個白眼,秀寧卻在他的懷裡輕輕蹙泣了起來。

好嘛,阿璇哭你也哭,這個上頭你還要和阿璇別苗頭!越過秀寧烏黑的頭髮向後看,顰兒樂兒這對極品小雙胞胎正臉紅到了脖子下面,都看傻了。

唉,老子從上海談判談回江寧,沒想到兩個女人比整個大清帝國還難對付!

※※※

陳德和溥仰他們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看見小院門口開啟,徐一凡衣冠筆挺的走了出來,只是胸前有點淺淺的水跡。

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兒問大帥什麼,溥仰也正忙著咬牙切齒和自己生悶氣呢,一句話不說。

看徐一凡出來,戈什哈們紛紛拱衛著徐一凡上馬。徐一凡坐在馬上,正了正軍帽。

這談判,總算是完了吧?該幹最後的那些事情了!兒女情長,在這一瞬間,已經收得乾乾淨淨,他用力的一夾馬腹:「走!」

戈什哈們如龍一般跟上打馬疾馳的徐一凡。陳德和溥仰雙騎就在徐一凡身後。陳德在馬背上面轉頭:「溥……」

「同喜你家二大爺!」

「我是想問你,張先生是不是安頓好了洋鬼子?我走在前面,沒瞧見。大帥議事,少了張先生還行?」

※※※

徐一凡的每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關心。就連他的八卦,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記著呢。

誰也不會留意到,在他徐一凡回到江寧的同一天,延慶縣小葛莊兩路香壇,經過談判之後,合併成了一個大壇。小葛莊本來就是延慶縣屬下一個大莊,只有一個香壇的話,已經是延慶縣裡頭,排得上前面的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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