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談判(四)

在袁世凱的臉上,只是浮現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

小葛莊裡頭,小門小戶的,家家都敞著院子,莊子裡頭難得看到有閒人在走動。今兒太陽不錯,照理說這等冬閒的日子裡頭,應該一堆一堆的閒漢擠在一起曬太陽鬥小牌,女人們也該坐在向陽的臺階上頭做點針線活兒,不過現在人全部到了南北兩頭的香壇去了,這麼大一個莊子裡頭,只顯得冷冷清清。幾家大戶,也是大門深鎖,門口鬼影子也瞧不見一個,這些大戶連狗都不敢栓在門口了,這個年月,家當大就是罪過大。萬一狗咬了人,傾家蕩產也不夠賠給這些師兄們的,門口只有花大價錢換來的紅燈籠孤零零的晃動著。

幾個人一路走來,竟然安靜得連腳步聲都有了迴音。袁世凱四下張望,總算找到了那個帶石欄的大水井,水井旁邊,只有一個歪歪倒倒的小院子,土壘的圍牆塌了半截,從圍牆低處望過去,小院子裡頭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個原來是土地神龕的小香壇戳在那兒,神龕裡頭一尊不知道該多便宜的神主像,外頭插著幾柱香,都燒到了盡頭,只有薄薄的一點香灰。比起村子南北兩頭的大香壇人頭湧動,香菸繚繞得失火也似的熱鬧,簡直差到了天上地下!

村子北面突然又響起了鑼鼓的聲音,遠遠傳來,還有一幫人扯開嗓子不知道再嚷什麼,準是又在搞什麼下凡的熱鬧。北面喧鬧起來,南面豈肯示弱,轉眼間就大鑼大鼓的響了起來,更有一幫女人的聲音,尖著嗓門聲嘶力竭的也嚷了起來,莊子兩頭,彷彿過年賽會一般的熱鬧,連香火味道,都更重了起來!

可是這個小院,仍然死樣活氣的一點動靜都沒有,要不是院子門口的八卦旗,還有神龕上面飄著的一個黃幅,上面有歪歪倒倒「純陽演正警化真君」幾個字,袁世凱還真怕自己找錯了地方!

幾個隨從對望一眼,就看見袁世凱沉吟一下,繞過院牆走到門口,拍著破舊的院門開口發問:「劉大師兄?劉大師兄在不在?」

他連喊了七八聲,嗓門越來越高。這個時候才聽見裡頭門戶開啟的聲音,一個人拖著鞋皮慢騰騰的走出來:「又有什麼事情?罈子裡頭五窮六絕,湊不起孝敬閻尊者的香火錢!」

大門吱呀一聲開啟,走出來的果然就是袁世凱他們在綏遠官道上面見著的康莊劉大師兄。這位大師兄可再沒有當初的神氣兒,臉上的灰只怕都有半寸厚了,辮子亂蓬蓬的。穿著一件光板的皮襖,人也瘦了一大圈兒下來,瞧著袁世凱他們幾個人只是發怔。

袁世凱一把拉住他的手:「劉大師兄,我們是在康莊邊上那個小店的老客啊!兄弟姓袁,你還記得不記得?當初你一席話,兄弟知道現在是香教天下,沒香教的身份,生意也甭想做,一路罰香就受不得!這才巴巴的來找大師兄您,要入教!大師兄,您還記得我們幾個是不?」

那劉大師兄定定的看了他們半天,呆滯的目光才一動:「想起來了!吃豬頭肉的那幾個老客!……有吃的麼?油水足點兒最好!」

劉大師兄的直隸之行,簡直就是一場噩夢。他本來在康莊香教,也不過就是一般人物。這次興沖沖的帶著十幾個手下準備進北京城當官兒。誰知道一到了北京周圍,才發現外路來的拳壇竟然有那麼多!組織他們來的人物,是你來儘管來,但是他們管著吃住,管著開銷的,也不過就是那些外路出名的香教人物。其他人能不能出頭,就看各自本事了。反正對這些湊熱鬧的人,只要他們壯個聲勢就好。

劉大師兄本事實在平常,到什麼地方都沒法落腳。延慶小葛莊有他的妻弟,只好帶著十幾個手下過來安頓。誰知道小葛莊是大莊子,這裡香教拳壇早就搞得熱熱鬧鬧,哪裡有他們展布的餘地!劉大師兄一來,就被當地香教罰了十幾次香,一點盤纏搞得乾乾淨淨。手底下十幾個人,腰裡剩錢的溜回康莊,沒錢的改入了本地香教,好歹混個肚圓。他劉大師兄就算拉下臉想投別人,別人除了對他冷嘲熱諷瞧他笑話,誰願意收納他!一山還不能容兩個大師兄呢。他既沒錢又沒人,只有淺在這裡,吃了這麼些天白食,妻弟的臉也拉下來了。這兩天說是去走親戚,就把他撂在這兒,丟下的廚房乾淨得能跑老鼠,在康莊好歹也能吃著香的喝著辣的劉大師兄,竟然生生的餓了兩天!井水灌得眼睛都發藍!

這個時候,別說呂祖在身不吃葷了,街上跑一條活豬過來,劉大師兄都能撲過來啃一條腿下來!

袁世凱他們找上門來,劉大師兄也顧不得唐突不唐突了,開口就要吃的。瞧著他那個樣子,袁世凱也是唏噓,趕緊拿出身上乾糧和肉乾,劉大師兄搶過來就是一頓痛嚼。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聲淚俱下的交代了這些天的來歷。

袁世凱只是蹲在那兒聽著,不住點頭。

這也算是擠入一個香壇的內圈高層了吧?不能再高層了,這個香壇就剩下劉大師兄光桿一個。袁世凱想到這裡,心裡只是微微覺得有點好笑。

不過,也正合心意呢……不管這位劉大師兄現在如何落魄,可他畢竟是康莊的正牌子香教大師兄之一。來歷再正也沒有,不是野路子。藉著掩護容身,再好也沒有。

可是如果這位劉大師兄一直這麼落魄下去,又如何能打探到香教內情?

袁世凱淡淡一笑,蹲在那裡看著頭也不抬努力苦吃的劉大師兄:「大師兄,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還能有什麼打算!老客,患難相逢,咱們也算是兄弟了,腰裡有盤纏沒有?借我一點兒,老子回康莊!你到康莊來找我,我有一隻蝨子,也少不了你的一條大腿!」

袁世凱緩緩搖頭:「一路過來,百十兩銀子的盤纏,都罰了香了,我腰裡也是半文也沒有。」

劉大師兄停下動作,嘆了一口大氣:「咱們倆都倒霉!北京城周圍這些香教,他媽的就是一幫活土匪!老哥,你自己顧自己吧,跟著我,只有黴倒!」

袁世凱靜靜的瞧著他,一字字的道:「劉大師兄,你受小葛莊香教壇子如此屈辱,就不想和他們談談麼?難道我們這幫爺們兒,就一直淺在這裡?這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劉大師兄抬頭看了袁世凱一眼,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媽的,這裡兩個罈子,都是閻尊者不知道哪個徒弟的再傳弟子,當年閻尊者在康莊收徒弟,我們四十多個人,可是他老人家的親傳!老子整整高他們一輩兒,這些傢伙欺師滅祖!呂祖降身,諱號字令秘符全是閻尊者親傳,哪象他們這幫傢伙,什麼神仙祖師爺都敢朝下請!」

罵了兩句,他又低頭嘆氣:「……可又有什麼法子?他們是地頭蛇,尊者他們現在也是瞧著誰拉起的聲勢大就瞧得起誰,我淺在這兒,三餐都混不到嘴,香教裡頭,哪裡還有前程!來的時候倒是想出人頭地,現在,什麼也想不得啦……」

袁世凱聲音輕輕的:「……既然尊者要的聲勢大,那咱們就把聲勢拉起來……」

「怎麼拉?說得倒是輕巧!」

袁世凱緩緩站了起來:「小葛莊兩個香壇,只要劉大師兄信得過,我來找他們談談。」

劉大師兄一下呆在那裡,揚著臉看著袁世凱,聲音也變得吞吞吐吐的了:「老……老客,你們到底……」

袁世凱身後那幾個隨從也直起了腰板,或坐或站,在劉大師兄眼裡,這幾個從人身上的精悍之氣,簡直藏也藏不住!

袁世凱一笑:「大師兄放心,我們走口外的商人,你也知道,出了口命就不是自己的了。碰見馬匪要打,要是走的是私貨,看見巡防隊也要打,潑出性命,為的還不就是富貴。口外買賣,將本求利,可是現在的大富貴卻是香教!幾成的利,我們就能豁出幾條性命。更別說現在這是一步登天的大買賣!別人那裡,咱們擠不進去,劉大師兄是閻尊者親傳,咱們怎麼也要傍著你這杆大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劉大師兄進京也不過就是為的富貴,現在既然如此地步,還不如博他媽的一鋪!兄弟隨時可以拉起百來人的隊伍,就保劉大師兄鬧這一場!」

劉大師兄臉色蒼白,他是康莊人,就是走口外的道邊上,如何不知道這些走口外的商人是亡命之徒。不光是打馬匪,打巡防隊,看見別的商隊落單,這些傢伙說不定也就變身馬匪搶了。有這麼一支人馬在身邊,還怕什麼小葛莊的香壇!他們擺明了是看上自己是閻尊者親傳弟子的旗號,他倒也不擔心這些傢伙過河拆橋。只要香教大旗不倒,閻尊者還在,他這大師兄的位置就穩穩當當的——至於背後誰做主,管他媽的那麼多,他一個人都混成什麼樣了!在明面當個大師兄倒也不錯,至少香的辣的甚至女信徒都少不了……

瞧瞧自己身上光板子皮襖,再想想這些天的苦況。劉大師兄一拍大腿,再差還能差到哪裡去?這鳥氣就這麼忍下來不成?至少跟著這幾個老客先混飽肚子,有什麼不對,抬腿就是,了不起要飯要回康莊。

「老客,我聽你的!」

袁世凱也是微笑,用力的拍著劉大師兄的肩膀。

這落魄大師兄,竟然是再合適也不過的借力進入香教的人選。來歷正,又走投無路。沒想到自己瞎摸瞎撞,竟然碰對了人!

時來天地皆同力,難道徐大帥的氣運,真的強到了這樣的地步?

「劉大師兄,你儘管放心,就這兩天,我來和他們談判!」

用什麼談?劉大師兄低眉順眼的瞧了一眼袁世凱身後那幾條精悍的漢子,打了一個哆嗦,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嗨,早知今日,當初寧肯土裡刨食,也不入這香教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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