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變法大詔

幾個戈什哈聽命鬆手,張佩綸苦笑著走過去:「清節兄,你這是何苦來哉?是不是沒有盤纏離開江寧?兄弟送你一份程儀,這就走吧。何苦在這裡耗著呢?」

蔣道忠一翻身坐了起來,瞪著張佩綸:「我是忠臣!張幼樵你不要臉!我不跟你說話……徐一凡,你不過打著改良時局的旗號蠱惑人心,朝廷現在也變法了!我看你還能蹦達幾天!到時候,兩江督署裡頭坐著的是我!」

徐一凡嘿嘿一笑,他要和這半瘋老頭子鬥嘴就是傻b了,搖搖頭就朝湖邊船上走。蔣道忠卻坐在那裡放開了嗓門:「徐一凡,你行此不得人心的事情,註定你是孤家寡人!你那兄弟譚嗣同,也認清楚了你的真面目,現在在幫著皇上聖君!還有你那位大哥京門大俠王五,為什麼也留在京城?還不是不想搭理你這個狗都不吃的東西!誰擋著你的路你就殺誰,現在劉公去了,下面你殺哪位?是不是準備衝進北京城,將你的義兄弟也殺得乾乾淨淨,好讓天下知道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徐一凡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站在那裡不動。張佩綸大聲喝道:「捆他!把他嘴堵起來!」

幾個戈什哈聽令行事,張佩綸卻走過來:「大帥,這姓蔣的只怕發了痰氣,和他計較不來的,打發出江寧,也就算了。」

徐一凡淡淡一笑:「幼樵,難道我還會為難他?別捆了,打發走了乾淨,不走也隨便他……哼哼,朝廷變法。我還真想讓全天下看看,這變法到了最後,會是個什麼東西!」

他仰首向天,神情冷淡:「這個惡名,老子先背上了……幼樵,給李中堂去信,說請他安穩呆在合肥,我會派人去保護他的……既然說誰擋著我的路我就殺誰,那麼這些能給我製造麻煩的人,我就要先關照起來!」

張佩綸臉色大變:「大帥!」

徐一凡卻冷冷的看著他:「幼樵,我這不是害中堂,是救他!朝廷現在抓著稻草都當是救命的繩索。他們哭求中堂出山來對付我,中堂出山還是不出山?我惡人當到底,中堂也救好交代了……好吧,我就看看誰還敢擋在我面前!得天下,除了望,還要有威!哪怕是我兄弟擋在面前,我也會將他推開!誰也阻擋不了我!」

徐一凡卻不知道,張佩綸臉上激憤,其實是在心裡頭鬆了一口氣。對於譚嗣同北上這件事情,徐一凡一直表現得有點游移徘徊,好像不知道該怎麼下手對付他。要逆而奪取,豈能兒女心腸!現在既然下定決心拿譚嗣同當敵人對待,說明徐一凡已經狠下心來了,要在這逆而奪取的道路上面走到底!

至於李鴻章,他的確是除了徐一凡之外,最有威望的人了,比起譚嗣同,他能給徐一凡製造的麻煩更多許多。誠如徐一凡所說,他派兵去保護李鴻章,這是幫中堂下臺呢……以前徐一凡不想做得吃相太難看,不知道是不是他心底還有點政治潔癖還是什麼。現在他莫名背上了這個惡名,終於決定狠下心來!

「大帥……」張佩綸擺出一副還要進言勸解的架勢,徐一凡也果如他所料,理都不理他的就自顧自上了船。

進入艙中,花船緩緩漾開波浪,朝前而行。陳德溥仰警惕的把住了船尾。明代建造的城牆巍峨滄桑的盤旋在眼前,入眼之處,滿是湖光山色,卻沒有一點進入徐一凡心中。

張佩綸的一番作態,徐一凡心底明白得很。可他還得順勢而為。到了他這個地位,也只能做符合他身份事業的事情了。兄弟反目,揹負天下罵名,要做足夠心狠手辣的事情……得天下的代價,就是這些?

真……他媽的累哦。

這個時候,徐一凡腦海當中浮現的不是皇圖霸業,卻是李璇洛施杜鵑她們嬌俏的臉,在這些天真可愛的女孩子的膝蓋上沉沉睡去,也許就是最好的休息吧……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原來是這麼個意思……

突然之間,在他腦海當中一閃而過的,竟然還有秀寧那清麗恬靜的面龐。和秀寧傾談幾次,每次她都是這樣溫柔的笑著,靜靜的聽著他的話,善解人意的順著他的意思回答,跟這格格在一起,每次都覺得是極好的放鬆……可她是旗人的格格啊!

徐一凡一下坐直身子,捶了一下腦袋,接著就狠狠罵了一句:「他媽的!想什麼呢?」

※※※

綏遠城。

從西面城門裡頭,大隊大隊的毅軍魚貫開拔了出來,軍官騎馬跟在佇列左右。如果說甲午那場戰事開拔,毅軍出兵,大家臉上滿是悲壯沉鬱的之色。那這次,人人都是興高采烈。

隊伍裡頭,當兵的和軍官大聲問答,都是喜氣洋洋。

「大人,咱們這次去,是改禁衛軍第幾鎮?」

「老子怎麼知道?兔崽子好好走你的,千把里路,到了不就知道了?」

「大人,禁衛軍的皮靴子可是帥!那洋呢子的軍裝,再釘上蒼龍領章,給個縣太爺都不換!」

「也得挑上了才能換那身虎皮!一個個都精神點兒,不要到時候給刷下來,老子臉上也沒光彩!」

「三十三天三兩三,咱們吃了這麼些年的三兩三的餉,發到手裡還盡是松江平的黑銀子,到了禁衛軍也該嚐嚐一個月關八兩十兩餉是個什麼味道啦!」

「老子當哨官,好像比你們拿得多到天上去似的!還不是三十三天關一次餉,還不是拿松江平的黑銀子!」

長龍般的隊伍,捲起滿天煙塵,隊伍前後,滿是這樣的帶笑問答。有的當兵的精神實在好,居然扯開嗓子唱起來了!

宋慶叉腰騎在馬上,在一個土丘上面看著自己的隊伍滾滾前行,再回頭看一眼綏遠這座塞上名城,苦笑搖頭:「走嘍!呆了幾十年,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不過總算給弟兄們找了一條出路,比跟著我這個倔老頭子強!」

在他身邊,卻是袁世凱一行人,他們都換了行商的黑布面棉襖,手裡牽著的也是駱駝。駱駝上面馱著亂七八糟的貨物箱子,也不知道里頭裝的是什麼東西。袁世凱陪宋慶看了一會兒,聽見老頭子感慨,最後笑道:「宋軍門,瞧瞧弟兄們的歡騰勁兒!袁某人可保,跟咱們大帥決不會有錯!」

宋慶笑著保拳拱手,答謝袁世凱親來之意:「袁老弟,我還是覺得你跟我們一起走吧。到了遼南,再南下京城就是了,路上也畢竟有個照應,你這麼孤身去直隸,老頭子實在放心不下!」

袁世凱神采飛揚,哈哈一笑:「軍門,為大帥辦事,就是不能拖延時日。從遼南轉一圈再去直隸,不知道事情變化成什麼樣子!軍門有軍門的差使,袁某人也有袁某人的行當……軍門,咱們就此分手吧,祝軍門在大帥麾下步步高昇!」

宋慶一笑:「步步高昇……毛七十的人了,再升就升土裡面了。袁老弟好漢子!老頭子在這裡祝你一帆風順,將來前程似錦!」

兩人對視一笑抱拳,轉頭走向不同的方向。

宋慶馳馬而下土丘,最後向西深深看了一眼北京城方向,然後就調轉頭來,再不回顧。

而向著北京城而去的袁世凱,和宋慶在一起的輕鬆神態早已收起不見。眼睛裡卻只有深沉的光芒。

※※※

夜色低垂,會友鏢局的練武場上,王五正屈著身子,在場中轉著七星。往日里他忙著鏢局事務,有的時候練武藝不能太靜下心來。自從鏢局遭逢大故,他卻加倍的能沉下心思打磨武藝,這兩年下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內外功夫越來越是精純。

他在場中忽快忽慢的轉著七星,正是五行連環拳的功架。呼吸也是忽快忽慢,全在拳裡面找。每轉一步,他的拳套子變動,在行家看來,任何方向都能變出劈崩鑽炮橫的勁道,隨動隨有。轉到後來,他的一顆心都完全沉在拳路里頭,每一下運動,似乎都帶著隱隱的風聲!

突然他一下收住功架,含胸拔背,目光也在夜色裡如冷電也似:「誰?」

練武場圍牆的門口那裡站著一個人影,低聲笑道:「五哥,好功夫。」

王五定睛一看,落了架子:「復生,你怎麼來了?」

皇上頒下變法大詔,自己這個兄弟得了如此大用,街市裡頭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他兩個兄弟,一個在兩江已經是兩江王的地位,還傳言要奪了這個江山。還有一個現在人送尊號「二皇上」,這是什麼地位!他王五不想得兄弟們什麼好處,這段日子加倍的深居簡出。只是心裡自豪,瞧瞧我王五的兩個兄弟!

徐一凡奪江山,他覺得沒什麼錯兒。歷史上頭改朝換代多了。瞧瞧現下這個大清朝廷,做的那叫一個什麼缺德事兒!徐兄弟打贏了國戰,他們居然還要賣朝鮮!

只是他還有一個兄弟,是要保這大清江山的……

夾在兩個兄弟當間兒,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復生這麼高地位,這麼忙的大事兒,怎麼深夜來找他?

譚嗣同從暗影裡面走出來,王五目力好,一眼就看出譚嗣同臉上的憔悴出來了。只是一雙眸子還是黑沉沉的,裡面似乎多了無數的東西。

他對著王五勉強笑道:「五哥,我就不能來找你了?兄弟是一世的,當官兒不過是一時的……」

王五拿起衣服披上,攔住他的話:「那就別多說了,不管什麼事兒,先陪五哥喝兩盅。打完拳,再活活血……到了五哥這兒,就把心寬上,五哥沒事兒求你!」

譚嗣同苦笑:「五哥,喝酒不急,兄弟是有事情來求你的……」

「什麼事兒?」王五眉毛一挑,譚嗣同如今身份地位,求上門來還不知道是多大的事情呢!別的沒有,王五命還有一條。

譚嗣同微微嘆息了一聲,從袖子裡取出了一疊紙頭,遞到了王五手裡。王五接過一看,臉一下就拉了下來。

「兄弟,你塞給我這千把兩銀子是什麼意思?」

譚嗣同笑笑,臉色蒼白:「五哥,這是我的俸祿,乾淨錢……兄弟沒其他什麼意思,就是想求五哥離開京城,去江寧吧。傳清兄會照應好五哥您的。」

王五隻是瞪著他。譚嗣同笑容越發的蒼涼了起來:「五哥,兄弟現在被推在風口浪尖上面,主持這變法大業……這事業,不知道要牽動多少盤根錯節的勢力!一旦跌落,就是粉身碎骨!到時候,兄弟也照應不到五哥您了,傳清兄勢力大,又念舊,一定會把五哥照應得好好的……五哥,咱們就此別過!」

王五一把將銀票塞了回去,掉頭回屋:「你走!你走!我王五守著一個破鏢局子,高攀不上你這二皇上!你到時候摔得粉身碎骨,推上菜市口,我還能給你收屍,棺材我幫你出了,用不著你給錢!」

譚嗣同捧著銀票,眼睛裡頭淚花閃動。他焉能不知道王五留在京城就是為了緩急之間能為他這個兄弟出一把子氣力?現在說得兇惡,真到了自己推上菜市口的時候,來劫法場的還是王五!

可是真到了他和徐一凡兵戎相見的時候,王五在兩個兄弟其間,又如何自處?

造化弄人啊……

王五走了幾步,回頭認真的看著呆在那裡的譚嗣同:「兄弟,五哥只有命一條。哪個兄弟危難我幫哪個,你和徐兄弟,都是好心為這個國家的人,我雖然是粗人,可也知道。還是那句話,徐兄弟有兵有將,用不著我,可兄弟你卻不一樣!也許我沒多大用場,可到了得拼命的時候,我不含糊!徐兄弟要是北上來了,我還能居中說合一下,徐兄弟這個面子得賣我!」

五哥啊,我和傳清兄從來沒有私人的恩怨啊……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只能說是大勢所然!

但是這個時候,和王五說這個,又有什麼用呢?

譚嗣同笑笑,將銀票收回了袖子裡面,笑道:「成,咱們都不提這個了好麼?五哥,今兒兄弟陪你痛痛快快兒的喝兩盅!」

※※※

光緒二十一年乙末年,變法大詔頒下。這個時代最為殘酷而華麗的一場大戲,已經在東亞大陸上拉開了帷幕。戲中的所有人,都在向著那最後不可知的結果,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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