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別無選擇

說壞處就是北地局勢,一下脫離了他的掌握!萬一糜爛,他還要花費更大的氣力去收拾。最要緊的是,他連攪亂局勢的是哪隻手,還弄不大清楚!

屋子裡頭的空氣越來越緊繃。徐一凡越走越是冒火,轉過頭來狠狠盯著自己一干手下,他們也趕緊停了眼神的互相詢問,危然端坐。

徐一凡狠狠一拍桌子:「不是老子乾的!」

大家都不吭聲。

「杏蓀,北地情勢,慰亭去後,就是你在掌握。怎麼這麼大一件事情,之前一點訊息都不給我?北地安插的那些人,幹什麼吃的?每個月幾萬兩的津貼,白塞給他們去嫖去賭了?」

徐一凡火發得可是有點兒大。對盛宣懷他一向是客客氣氣,這個時候也忍不住說了兩句重話。沒成想盛宣懷倒不大介意,反而一副甘之如飴的樣子。說重話,追究責任,那是將你當作心腹,始終客客氣氣,他盛宣懷在徐一凡麾下,只怕反而前途不大妙!

盛宣懷低頭捱罵,其他人也不敢插嘴。徐一凡也知道自己這火發得有點無名。手撐在桌子上面極力的平息這胸中氣息。

也不能怪他有點失態。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種極力掙扎出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心態。那時候局勢越亂越好,越是紛亂,他越有機會出頭。現在已經是他這條逆而奪取道路的關鍵時刻,反而怕的就是一切事情失去掌控!

張佩綸看看徐一凡臉色,一笑起身:「大帥,一點小事就如此失態,這又是何苦來哉?是咱們乾的也好,不是咱們乾的也罷。反正劉峴莊已經故去了,現在還是籌劃以後的事情吧……」

他容色也嚴肅了下來:「大帥,行百里者半九十,什麼事情,都不可能如預料中一般發展……當初楊士驤作亂於最危急的時刻,大帥不一樣應對如常?現在大帥怎麼就有點沉不住氣兒了呢?」

徐一凡一震,閉上眼睛點點頭:「幼樵,說得好。我這是爬得越高,生怕摔得越重啊……杏蓀,剛才我語氣重了一點兒,你別見怪。」

盛宣懷一笑起身:「大帥,何出此言!我等也是因為行事太順利了,不免有些忘形。總想著北地再怎麼折騰,也翻不出大帥的手掌心,懈怠了一點兒。屬下回去這就佈置,今後北地不管是一舉一動,都呈上大帥的案頭!」

徐一凡點頭:「給袁慰亭發電報,宋慶那老丘八,要不馬上出發,要不就別出發了!他辦完那邊差使,趕緊給我回來!」

說著說著,他就突然一笑:「他媽的,讓天下人怕下老子,也未嘗不好……嗯,劉峴莊故去,樣子總得做一下。江寧城是劉督久鎮之地,準在後湖設祭招魂,兩江地方有受劉公惠政者,可去參拜,我說不得也要去上一柱香。通電天下,給老子痛痛的罵兇手!說以後抓到了,非生祭在劉公墓前不可!還有給李中堂去封信,好好解釋一番,說這事情真不是我乾的……設祭的事情,少川你來辦,其他文字上的事兒,就勞煩幼樵大筆一揮了。」

看徐一凡完全平靜了下來,唐紹儀和張幼樵都站起來領了交代下來的事情。

徐一凡接著又重重一拍桌子:「老子也不能白背了這個罵名!趁著大家害怕我徐一凡辣手的時候兒,協餉兩江的那些督撫,可以提前召集起來會會了。看誰敢不來?注下在我這裡了,還能站在幹岸上看風景?我瞧著就下個月吧,接著劉公遇刺天下震動的時候,一鼓作氣把下面的事情都給辦了!就在後湖,我來招待這些督撫!」

大家轟然領命,屋子裡頭氣氛總算鬆動下來。只有楚萬里皺著眉毛,苦苦思索:「到底是誰,幹了這件事情?北地經此一變,又要朝什麼方向變化?那些傢伙,行刺劉坤一,到底想得到什麼?」

這懶散的楚狐狸難得這麼開動腦筋,聽到他那喃喃自語,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他,接著又看向徐一凡。

徐一凡聳聳肩膀:「沒有足夠的情報,叫我怎麼判斷?從現在開始,盯緊北地的一舉一動!幹了這麼大一件事情,總得跳出來撈好處。那個時候,就能知道是什麼傢伙在那裡出賣風雲雷電了!到時候,老子總有辦法對付!現在,也只有等著看而已!

……現在,最惶急害怕的不是我們,而是那個朝廷!」

※※※

譚嗣同踉踉蹌蹌的下了轎子,臉上淚痕猶自未乾。

劉坤一死訊傳來,光緒數次召見他,每次召見問對,君臣兩人都是對視下淚。

朝廷氣數衰微,竟然到了這等地步!直隸總督,居然在自己轄境內遇刺身亡!

北京城裡第一反應就是,這是徐一凡乾的!除了憤怒,更多的卻是害怕。俗話是家貧出孝子,國難見忠良。可是大清這個時候兒,卻是家貧出忠良,國難見孝子,不少宦囊豐足的京官,藉口雙親老病,死乞白賴非要開缺回家奉養,朝廷不準,就自己開溜。六部九卿,還有各個京城衙門,一時間走了不少。要靠著俸祿吃飯,回家就得瞪眼捱餓的,則只好當忠臣了,頓在北京城,口口聲聲說要當大清的末世純臣。

京城年節尾巴的喜慶氣氛,一時間轉眼就收得乾乾淨淨。四九城家家閉戶,尤其是旗人家庭,誰不知道劉老帥是這個當口的架海紫金梁?現在梁塌了,大家的著落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就連園子裡頭,這幾天慈禧太后老佛爺都數次在用膳的時候下淚,脾氣壞到了極點,還有一晚夜訪光緒,娘倆抱頭痛哭了一夜!

劉坤一遇害的地方,發現了丟棄的帶著禁衛軍符號的槍械。朝廷不可能去加害劉坤一,剩下的,也只有徐一凡有這個實力!可是能怎麼辦?難道通電天下,說徐一凡就是兇手。馬上就要對他加以討伐?督撫們買不買帳另說,現在在遼南可有徐一凡的一萬精兵。只要朝廷和徐一凡撕破臉,就能馬上南下,朝廷拿什麼去擋?

光緒幾次召見譚嗣同,都是痛哭流涕:「朕要兵!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幫朕把這兵練出來!你要怎麼重新整理,就怎麼重新整理。你要怎麼改良,就怎麼改良。朕都從你!只要在半年之內,給朕練出十萬兵出來!」

劉坤一去前,將自己兵權留給了譚嗣同。他的部將感念老帥恩德,對劉坤一最後的佈置是奉命唯謹,現下只聽譚嗣同的調遣。大清現在最後的實力,最大的權力,就這樣陰差陽錯的落在了譚嗣同身上。要練兵,無論如何繞不過他這個實力派。光緒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他的身上,而譚嗣同在這個時候,才感覺到肩頭的擔子是如此沉重,幾乎讓他承受不住!

是不是劉坤一早有不祥預感,也感到這擔子是這樣的沉重,才毅然出行,其實是一心赴死?

長隨想扶著神色憔悴的譚嗣同回書房,卻被他揮手推開,只是神不守舍的前行。

要練兵,就得籌餉,就得用人才。康有為所一力支援的借大盛魁的勢力練兵,看來是在所必行了……就算借大盛魁的勢力拉出一個架子出來。後續的餉呢?十萬新軍,一年光是維持費用就是一千五百萬兩以上,到哪裡開這個源?

源無法開,就只有節流。節流最大的指望,就是那些旗餉開支……停了旗餉或者打折減半發給,都是天大的動靜!事到如今,難道只有冒這樣的風險了?如果真的能練起兵來,也許已經無人能威脅到他譚嗣同的地位了吧,是不是乾脆就藉此破釜沉舟,將朝局痛痛快快的全部重新整理改良!

鳳凰涅盤,或能浴火重生……他一直希望能團結大多數朝中人,穩妥的進行改良事業。現在看來,要挽此危局,也只有放手行事了!這樣的動盪,已經脆弱到了極點了朝廷,能承受得住麼?但是徐一凡可沒有給他留下太多時間!

想到徐一凡,譚嗣同心裡就是一緊。

傳清兄……再沒想到,你能行出暗殺劉老帥的手段啊……我譚復生真是看錯了人!只可能是你,也只有是你,因為只有你,在這件事情上會得到最大的利益!

傳清兄,我身負劉老帥臨終重託,我已經別無選擇,只有和你作對到底!不管採用什麼樣的手段!

別無選擇!

譚嗣同腳步虛浮,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來到的書房。

才到門口,就見書房簾子一掀。這幾天和他避不見面的康有為,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已經舉步走了出來。在他身後恭謹而立的,就是一身皮裘的北地財神韓中平。他的頭一直低著,看不清老頭子臉上神色。

康有為只是冷冷的看著譚嗣同,而譚嗣同也僵在那裡,呆呆的看著康有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復生,此時此地,你還有其他選擇麼?只有起團成新軍!不然,拿什麼來對付徐一凡,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譚嗣同啊了一聲,苦澀的搖搖頭,接著盯向了那默不作聲的韓老爺子。

「韓老!譚某人只問一句話,你破出家產,支援朝廷練新軍。到底是為的什麼!不要跟我扯那些忠義血性的鬼話!」

韓中平渾身一震,緩緩抬頭。老爺子神色也說不出的鄭重,只是淡淡一笑:「譚大人,家財到了老朽如此,已經在錢財上面沒什麼追求了。想的只剩下權勢……可惜,徐大帥不肯分這權勢給老頭子,不然,我為什麼還要回北地來?說句實話,只要徐大帥同意老頭子我的條件,說不定這個時候我還在為他竭盡全力,圖謀這大清江山!

……大盛魁久在口外,有財有人,只要你能準了將東西蒙古,綏遠及遼西一部,準我大盛魁永鎮,保我大盛魁百代基業。老頭子就全力支援譚大人!幫大人練新軍,幫大人剪除朝中對手……這些地方,流官改為世職。還是大清土地,但是一切內務,都由大盛魁自專,我們來為朝廷鎮住這北陲之地!老頭子的野心,也就如此而已!」

譚嗣同臉色如死一般蒼白,死死的看著神色自若的韓中平。

久久久久,他才沙啞著嗓門開口:「……我可以幫你求這個,朝廷準不準,我不擔保。」

韓中平一笑:「有譚大人一句話,老頭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大盛魁必保得大人為朝中第一人,到時候大人能一言而決,老頭子的條件,還怕實現不了?」

譚嗣同神色卻沒有放鬆下來半點:「南海,韓老掌櫃,譚某人就一句話。雖然準了起團練新軍,可是一切事宜,都由譚某人掌握,你們要是在其中上下其手,行什麼見不得人之事,不要怪譚某人翻臉!劉公一萬餘軍,現在就在譚某人手上!起團可以,但是不論團如何起法,不得進入離北京城牆三十里之內!哪支團進來了,譚某人就剿哪支!」

康有為臉色鐵青,眉毛一挺就要說話,卻被韓老爺子在後面拉了一下。康有為一下頓住,狠狠一抱拳:「復生,你要包攬把持,那就請便!反正我也不和你爭這個!」

譚嗣同臉色也同樣變成了鐵青色:「南海,這不是敘交情的時候,我們這是在死中求生!明日我就請聖上正式下旨,起團募練新軍!」

康有為重重的哼了一聲,也不和譚嗣同道別,自顧自的揚長而去。韓老爺子卻是朝譚嗣同深深一揖,再追上康有為的腳步。

兩人去後,譚嗣同幾乎一下子就癱軟下來,掙扎著走進書房。這個時候,他腦子空空的,什麼氣運鼎革都沒想到,卻只是想到了王五。

「五哥啊五哥,我和傳清兄看來是越走越遠了,你夾在中間,到底選我們哪個兄弟呢?不要選我……五哥,南下吧……也許兄弟正走的,是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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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