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扶清滅徐

光緒二十一年的臘月裡頭,江寧和京城兩地,是在流言紛飛當中渡過的。江寧城裡頭的流言,更多的是哪個督撫又準備協餉兩江了,現在傳的督撫名字,幾乎涵蓋了整個大清,甚至有人連劉坤一的名字都傳出來了,信誓旦旦的說劉坤一準備在直隸應和徐一凡在江寧的鼎革大業。時逢末世,突然遭遇這麼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讓整個城市裡的各色人等興奮得手舞足蹈,清季一片死氣沉沉之下,掩蓋著的就是這麼一座天下無不思變的火山!

清廷如果說還有最後一點威信的話,都已經給甲午求和,和戰勝反而割地,丟得乾乾淨淨。現在大清上下,似乎陷入了狂躁的狀態,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浮上了水面,被時代的暴風掀起落下,所有人都在睜眼觀看,這場暴風的盡頭,到底將是如何一種場面,是涅盤重生呢?還是這場暴風,將一切都吹成灰燼!

可是誰都知道,這天下,已經到了不變不行的地步了!

江寧兩江督署——現在已經被人在私底下稱為兩江王府了。徐一凡這裡,可沒有過年封印一直到正月三十的傳統,所有衙門,全數都在上班。新年新正才過,就頒發了兩江殖產興業書,宣佈在未來四年之內,在兩江之地,將投入五千萬兩以上的投資,興建鋼鐵、紡織、麵粉、煤炭、交通、化工、造船……等事業,凡是屬於殖產興業範疇內的,兩江範圍之內,完全免釐,而且將得到兩江督署上下的全力支援。面向兩江商民,也提供大量商股供他們收募。殖產興業事業,將一罷當初洋務官督商辦的模式,兩江督署,將不向以上事業委一員,而只是提供政策上的配套支援,而且督署向商民確保,殖產興業事業,將盡可能保證他們全國免釐!

與這殖產興業文告同時發出的,還有兩江新學教育籌備文告,兩江各地諮議局籌備文告。

新學教育,是必行之事。徐一凡已經宣佈,四年之內,先設立二十所師範學校,善養師資,四年後,再視財力情況,推行分級教育制度。據有心人透露,兩江的新式教育制度基本照搬了日本明治維新以後的教育制度,低等教育義務化,整體提高國民素質,中高等教育精英化,又和東方社會學而優則仕的傳統結合上了。單單從時代考慮,這種教育制度是最符合當時亞洲社會情況的。

兩江各地諮議局籌備文告倒沒什麼說的,大體上只是表示徐一凡對兩江士紳的打擊,就此收手,大家相安無事吧。在徐一凡意中,完全打垮這個階層只有害處沒有益處,只等殖產興業政策捲起的近代資本風暴,將這個階層徹底摧垮溶化好了……現在也沒必要將他們推得遠遠兒的是不是?

徐一凡的這些文告,既表明了他求變重新整理的決心,接過了當年洋務派的大旗,又讓大清中上階層吐了一口氣,這徐一凡倒也不是太平天國一流的人物。大家算是明白了,這徐一凡真的是志在天下!不僅帶兵打仗,已經是大清無人能敵,自己更是有一套全盤改良重新整理的文章在胸中!

朝廷這個年節也沒有閒著,也是在新年新正期間,光緒下了重新整理改良求是詔。凡是對大清現行制度有意見的,不論士庶商民,都可上奏,京城科道,六部九卿,都有接受此等奏章並轉奏朝廷的責任。

從臘月初四開始,又是一連串的詔書下來。

下世鐸奪職待勘詔,譚嗣同接任對日和談欽差大臣,在北京主持後續議和事宜。

下練兵備倭詔,整理北地現有防營,並練新軍,為後續和談之依靠張本。宋慶賞一等伯爵世銜,加太子太保,賞三眼孔雀花翎,調毅軍入京聽用。

下興學詔,下停三海後續大工詔,下……

朝廷手忙腳亂的一堆詔書發出來,讓人眼花繚亂。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些詔書的作用就一個,和徐一凡爭奪人心!唯一值得重視的就是一個,以練兵備倭名義,調宋慶入京,並準備募練新軍,這是在做武力上應付徐一凡挑戰的準備。宋慶倒還罷了,可是這新軍要募練,有人才麼?有錢糧麼?最重要的是,有時間麼?

雙方就差扯下最後一層面皮,朝廷詔書當中,不提徐一凡名字一字,而徐一凡的文告裡頭,也沒有朝廷的半分干係。兩邊都彷彿在做著準備,最後分出一個勝負出來!

這條路的盡頭,到底是什麼樣的景象?

※※※

「袁大人,可要在這兒打尖?您不眠不休這樣趕路,咱們這壯棒小夥子都比不上!」

幾騎快馬,奔走在從京城到西口的官道上面。年節時分,這條官道也顯得冷清了許多,往日的不絕於途的駱駝商隊,這個時候兒也稀少了許多。路上那些打尖住宿,專做走口外生意的雞毛小店,也沒幾家開張,寒風在坦蕩蕩的路上刮過來,直刺入人骨髓裡頭。

這些人當中為首一人,又矮又胖,穿著一身黑色羊皮面大棉襖,戴著紅帽結冬帽,臉上塗著油脂,就像一個長走口外老客的,正是負命聯絡宋慶而來的袁世凱。他們在天津下船,帶著幾個北地出身的心腹改走陸路,直奔口外。這幾天,每天都趕下去一百多里路!他們才在康莊換的壯牲口,這個時候毛片兒都被打溼,彷彿從水裡撈出來也似。每個人騎在馬上,都是骨軟筋酥,這麼大冷天如此趕路,鐵人都受不了!

袁世凱在馬上也有點直不起腰來,他也不過是在咬牙苦撐。徐一凡大業在即,現在每一分勞績,將來就是一分回報!他好容易才擠進這個圈子,怎麼就能輕輕放過?這一路趕來,哪怕是打尖住店,天子腳下直隸之地,關於近來的事情,怎麼可能不議論?灌了一耳朵旅順被徐一凡禁衛軍重佔,地方督撫紛紛離心的訊息。越是聽得多,袁世凱越是咬牙趕路,別人都幹完他們的事兒了,現在就瞧著他袁世凱啦!

要是有大盛魁在,原來也用不著他姓袁的這麼辛苦。毅軍雖然基本上已經不可能動搖,徐一凡的力量如何,他們這些當兵的最清楚。別看地盤不多,兵力也不過數萬,但是整個大清最現代化的力量,最為集中的資本,都在徐一凡的手中!這種能高效動員起來的力量,足可摧垮任何對手!

可是毅軍要動員起來,向東北而進,在遼南與張旭州會合,還是無錢不行。開拔費用,沿途伙食,軍資補給採購,都需要錢。有大盛魁,不過是一張匯票的事情,補給大盛魁還可以幫忙就手辦了。可是現在,不得不在上海天津,辛辛苦苦調換了幾十萬兩的四恆銀票,到了宋慶那裡,還得把四恆的票子拆散換成現錢,再採購徵發騾馬,組建後勤縱列,開拔費,安家費發到每個人頭上,才能全軍拔營而動。

大帥到底為什麼非要把大盛魁韓老爺子那裡朝外推呢?袁世凱心裡頭才浮現出這個疑問,又硬生生的壓了下去。抬起頭來順著手下所指方向一看,道旁居然有一個打尖的飯鋪開著門兒,他笑笑:「成,該彎彎腿了……別叫我大人,叫我項老闆!怎麼又忘了?」

他雖然說得和氣,幾個手下卻暗暗吐了下舌頭,袁世凱安州跺指大戰桂太郎,已經團體上下皆知。這次趕路去口外,瞧著他不拿自己身子骨兒當回事的拼命趕路勁兒,也讓人佩服。大家都是久經磨練的軍中精銳,其中還有人參與過八百里定漢城那一役,他們都覺得辛苦,袁世凱是腿磨破了,把自己捆在馬上,也拼命在趲趕道路!

大家夥兒都不敢多說什麼,簇擁著袁世凱到了飯鋪,袁世凱從馬上掙扎下來,跟一袋煤一樣,幾乎重重的摔在地上,幸虧手下扶得快,他腿連彎都打不下來了!

飯鋪夥計迎出門來:「老客,辛苦!這個天兒還在外頭趕路……吃點兒什麼?過年才殺的豬,肉好滷也好,價錢也公道,這條道兒上,咱們飯鋪那是有名聲的!要不是去年打仗,這條路上過總爺,吃飯不給錢,差點兒吃倒了鋪子,您可是碰不上咱們在年節裡頭開門兒!」

早有北地出身的手下攔住了夥計:「攤餅子,上面疙瘩湯!有豬頭肉麼?來三斤!咱們趕路的人,面稠一點兒,別和漿糊似的。有菜炒兩個,鹽擱重點兒,少不了你的小帳!」

一行人進了飯鋪,裡頭暗沉沉的,一股子油煙味道和臭腳丫子的味道。秋天收的高梁杆子壓在飯鋪牆四周,窩住了風。飯鋪後面就是牲口棚,騾馬糞味道一陣陣的傳來,口上這條路的小飯鋪,多是這樣的景象,走口外的人,誰還在乎乾淨不乾淨!

夥計手腳麻利,後頭廚房鍋裡也嗤兒啪兒的響起來了。不大功夫,烙餅,麵疙瘩湯,炒菜,豬頭肉就全上來了。大家夥兒都是餓急了的人,才把豬頭肉倒在麵餅上頭,準備捲起來大快朵頤的時候兒,就看見飯鋪門口突然一暗,一群大漢闖了進來。

大冷的天氣,這群漢子外面披著老皮襖,裡頭就是緊身的小褂子,辮子都盤在頭頂沒戴帽子。個個兒腰裡都是一條紅腰帶,腰帶頭上飄著黃穗。大漢當中,其中一個最出奇,四十多的歲數,渾身筋肉鼓鼓的,皮襖裡頭是一件帶陰陽八卦的道袍,眼睛半閉半睜,右手還捏著一個法訣,俗不俗,道不道的,看著就是一個別扭。可是他自我感覺還好得很呢,腦袋一直揚著也不瞧人,彷彿誰都不在他的眼底下。

看到這群人進來,夥計趕緊迎上,連穿著長棉襖的飯鋪掌櫃都從櫃檯裡頭迎出來了:「劉大師兄,您今兒怎麼有空來我們小店?吃點兒什麼?咱們這就弄去!」

那穿著道袍的劉大師兄眼睛半閉半睜的不說話,身邊早有大漢呵斥:「大師兄現在是呂洞賓呂仙在身上!你們飯鋪鍋勺都是葷的,吃個雞巴毛!借你這兒歇歇腿,等車隊來,咱們衛護著大師兄上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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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