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從遼南到兩江的大局驚人的突然變化,光緒二十一年從一開始就顯得囂亂激動和嘈雜。各色人等,有的是哀嘆世道亂了,往日的安靜悠閒不復再來。有的人卻是熱血沸騰,眼睛閃亮的看著這奔騰的亂世。再加上日本人傑伊藤之死作為註腳。東北亞的大地上,所有人都自覺不自覺的,捲入了徐一凡掀起的風潮當中。
江寧督署,正是這個風潮的中心。江寧童謠當中,已經有悟空當玉帝的歌詞。往日頗有一點安靜肅殺之氣的兩江督署,這些日子卻是人來人往,多少事情,要彙總到這裡處理,各地督撫動向,也要及時送到督署裡頭,如何進一步打筆墨官司,也要這裡發出指示。不過讓那些興致勃勃,為大事業奔走的徐一凡手下們鬱悶的是,掀起風潮之後,徐大帥又犯懶不怎麼管事了,這和國內各處扯皮的狗肉帳,他都交給了張佩綸去打理。眼下這位不擔名義的徐一凡唯一幕賓,正是江寧城——不,整個國家都紅得發紫的耀眼明星。有的人已經不無嫉妒的說小話兒了,張佩綸真是有眼光,會鑽營!當初看見清流名聲好,就當清流來名動天下,一下從一個小小京卿變成了福建地方的欽差大臣。馬尾戰敗,又抱上了李鴻章粗腿。李鴻章垮臺,現在又是徐一凡的智囊,這等眼光,誰能比得過?
這個閒話,張佩綸聽到耳裡笑笑就算了。徐一凡把這些事情全部交給他,也是有原因的。地方督撫畢竟和徐一凡沒什麼交情,官兒當到了這種地步,貿貿然的來表忠心,實在拉不下臉。張佩綸宦遊半生,相交遍天下,哪個督撫繞著彎子都能拉上幾句話,更別說那些淮系出身的督撫了。他居間拉拉皮條,談談條件,正是最合適的人選。他也當仁不讓,不怕出這個風頭。
這時督署花廳裡頭,徐一凡正做著一件讓李璇為首的內宅三人眾深惡痛絕的事兒——他正和秀寧對坐,抱著棋子兒簍子,正在手談來著。風潮激盪如此,他倒是清閒得很。
徐一凡棋力當然是很不高明,就幾個後世的新定式新手筋算是讓秀寧小小的吃了一驚。秀寧當初在京城,已經有女國手之稱。這幾天和徐一凡下棋,卻比遇上高手辛苦多了,小心翼翼的又得讓著他一點兒還得不留痕跡。最可惡的是徐一凡知道自己在讓他,偏偏還很無賴的看到自己孤棋不補,反而到處掀起戰火——好像料定了秀寧不會屠他大龍那麼不給面子似的。眼見著徐一凡一步緊似一步的反而逼著秀寧一條大龍殺得不亦樂乎。秀寧拈著一枚白子兒沒好氣的敲敲棋盤:「大帥,您的大龍就只剩一口氣了!那眼是個假的,還不趕緊補?」
徐一凡瞧了一眼,果不其然,一大塊死棋在那兒擺了好長一段時間了,秀寧一直忍著不動手,算是給他面子。他也不覺得丟人,呵呵一笑攪亂了棋盤:「……誰說我就一個眼?現在兩江遼南兩處,我已經兩眼成活!不和你下了,你棋力太低,不過癮。」
秀寧淡淡一笑:「是,比起大帥您以天地為棋盤,以英雄豪傑為棋子,這等棋力,小女子說什麼也是比不上的……」
天氣已經深寒,秀寧擁著一件白色貂裘,更襯得她容顏如雪。這些日子,江寧城知道點督署情狀的,誰不知道這件大為驚世駭俗的事情!一個旗人中難得的清麗女子,竟然常常孤身來拜徐一凡,兩人坐而論道,沒有一兩個時辰下不來。但是這種事情,只能想,不能說,更沒人為這個事情和徐一凡犯顏直諫去!
其實論起真相,不過就是如此。徐一凡既然已經在篡清路上走到緊要關頭,那個朝廷中樞的方方面面細節,就要儘量掌握在手中。大勢已成,營造大勢的時候兒,不妨大砍大殺,最後鼎革之際,如何儘量平穩,儘量少傷損一點國家元氣,卻是一門技術活兒。多瞭解一下朝廷那孤兒寡母的心思,瞭解他們有那種可能應對的手段,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特別是徐一凡在遼南下出了這麼驚天動地的一手棋,北京城不可能沒有反應!瞭解他們可能會做的動作,將來就有針而對之的手段。這幾天秀寧應召來得頻繁,徐一凡問的,無非也就是這些事情,而秀寧也是知無不盡其言。
對於秀寧來說,挽大清末世氣運那點痴心妄想,早就煙消雲散。她見識在當世男子當中都算不凡,但是在徐一凡面前,也只有藏拙的份兒。天知道這個傢伙怎麼對當世世道人心,潮流所向,甚至世界大勢,都知道得這麼清清楚楚的!秀寧此時唯一所求,也就是希望徐一凡一旦鼎革,旗族能安穩渡過,不要蹈史上那些末世龍子鳳孫的命運。
徐一凡處理江寧京口兩處旗族,已經算是改朝換代的空前仁政了。十年賦稅加倍的懲戒,也讓民間多少出了口二百年被他們騎在頭上的悶氣。秀寧留在江寧,一方面守著老弟弟,一方面如果滿城那頭,有旗族實在含冤負辜,被街上無賴子趁機落井下石欺侮的事兒,也得便向徐一凡抱怨幾句。一般來說,實在太過分的,徐一凡順手就傳白斯文,讓他關照一點兒。其他的聽了也不過笑笑:「受點欺負,只怕難免,不是這樣,只怕他們還難融進大民族裡頭!人哪有一輩子走上風的?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知道點世道艱難,對他們沒壞處!」
人被逼到不得不靠自己的時候兒,總有連自己都預料不到的能力展現出來。正是過年節的時候兒,江寧城就多了不少旗族的小攤子。那些北方風味的過年吃的點心,一套套的拿出來賣,大家夥兒圖新鮮,照顧生意的很是不少。旗人玩兒了二百多年,心思都在怎麼吃,怎麼玩兒上面,他們手藝大多數都很巧,扎的燈,扎的裝裹,手藝不下於積年的老匠人,一天忙下來,倒也見本見利。
家裡有幾文的,乾脆開了紫銅爐子木炭火的涮羊肉店,他們對吃的眼睛毒嘴也刁,做起來還真有個樣子。天氣寒冷,幾家新冒出來的店生意還真是不錯!這些店裡面,跑堂的是旗族,算帳的也是旗族——反正旗族識字兒的多。客人一來,那禮節那個殷勤,就算沒胃口,也要來看看新鮮,指不定就是一個伯爵在給客人迎賓請安哪!
和別人預料的不同,滿城不僅沒有多了幾萬具路倒屍,反而大多數都能夠著飯碗。當然也有一等不成器的,死也要守著太爺架子。這等人餓死了,就連旗人自己都不可惜!
江寧旗族如此,自己老弟弟也至少面上看起來沒那時那麼顛顛倒倒。秀寧已經少了很多那時的悽惶。感念徐一凡在兩件事情上面都高抬了貴手,對於宮禁裡頭那點事情,秀寧真的是都合盤托出了。對於旗人親貴會怎麼應對眼下這個局勢,秀寧也是盡其所能的給出了自己的判斷,雖然大多時候,徐一凡不過是對她的判斷只淡淡的聽著,也沒表示什麼激賞,彷彿除了北京城權貴內情值得重視以外,其他秀寧自己的意見,有也罷,無也罷,也就是那麼回事兒。
和徐一凡打交道多了,秀寧也多少明白了徐一凡的性格。說隨和起來,他還是真隨和,談吐也算風雅,只是偶爾冒一點髒話。骨子裡面他是個極自信,極果決的人。對女人的能力,他從來都是不表示重視,但是偏偏對女孩子容忍照顧得很,沒有這個時代男人普遍的頤指氣使的做派——他這麼對女孩子容忍退讓,不是懼內的小男人,而是從心底裡面將女人當作弱者。這種藏在底下的大男子主義,讓秀寧有的時候忍不住氣苦,在京城的時候,誰敢將她秀寧格格當一介女流看待!光緒皇帝哥子有的時候在老佛爺那裡下不來,還要偷偷找她這條門路!偏偏徐一凡就當她是一個弱女子,了不起多讀了一點書,也有些頭腦。她那點識見,簡直和徐一凡就是天差地遠!
賭氣之下,秀寧很有點小孩子氣兒的再也不帶她那對雙胞小姐妹到督署了,知道你愛看她們,就偏讓你瞧不著!
棋局攪亂,徐一凡就得意的朝秀寧笑笑,秀寧卻微微有點失神。眼前這個名震天下的大帥,平日裡不過就是一個眉清目秀,健康開朗的青年,笑起來就露出一口白牙。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讓他做出了這麼大一番事業!
徐一凡瞧她不說話,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秀寧的臉沒來由的一紅:「大帥……我在想,這次大帥的那位結義兄弟,名聲在北地只怕也是扶搖直上了,後黨大臣,再沒理由掣肘他,應該讓他放手施為了吧?」
徐一凡笑笑,一口白牙耀得人眼花:「好事兒啊,我還真想看看,我這結義兄弟,到底有什麼長進沒有!」一切障礙,他徐一凡算是無意當中幫譚嗣同掃除了,如果這樣還扶不起那個朝廷,譚復生啊譚復生,你也該死心了吧?
他話音才落,就聽見花廳外頭傳來了張佩綸帶笑的聲音:「大帥,生意總算開張了!」
徐一凡一怔,他和秀寧在這裡談事兒,說實在的,就是在偷懶。白天不能望內宅跑,那給底下人看到了,也太不成個話兒說。藉機會偷得浮生半日閒,也算放鬆。畢竟眼前是個清麗女子,可比一幫臭男人強得多!在偷懶這方面,他和楚萬里是大哥不要笑二哥。
再說了,秀寧這個旗人格格,可稱解語。談吐清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氣質,清談半日,可以忘俗。只是她最近不帶蘿莉小雙胞胎了,有點兒可惜來著……
別人也多少知道一點大帥這個癖好,他和秀寧獨處的時候,誰也不會這麼沒眼力價來打擾他,張佩綸此來,沒有大事不會來打擾他。可是聽他語帶笑意,分明又是喜事兒。他心思一動,也長身而起:「幼樵,是哪位督撫先表了態了?」
張佩綸微笑著走了進來,他眼睛帶著黑眼圈,可是精神極好。朝秀寧點點頭算是見禮了,秀寧也識趣,站起來斂衽行禮就笑著告退,張佩綸帶著欣賞的目光看了看她的背影,笑道:「旗人女子,靈秀只怕都鍾在她身上了,見之忘俗,大帥,其有意乎?」
「家裡三個都擺不平了!現在我哪有這個閒功夫!」徐一凡也不在意張佩綸開的玩笑:「是哪家督撫這麼會下注,搶著燒了頭道香?」
「湘撫吳大徽!大帥,卻沒想到是他!兩湖的張南皮猶自猶疑,這吳大徽就搶在了前頭!終於開張了,吳大徽給大帥來諮,願意協餉一百五十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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