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直起身來,昂然道:「大人是厚道人,譚某為了國家金甌無缺計,出此下策將此間和約動向盡告徐一凡。此是公義,不可廢也。然則將大人傾於此等境地,卻是私憾,不得不特來向大人請罪!」
世鐸愣在那兒,突然放聲大笑,笑得淚花都出來了:「復生,坐,坐!你也真是厚道人!你就是不說,徐一凡就蟄摸不到這裡訊息麼?知不知道,我的筆墨老夫子昨天晚上就不見了,還抄了和約副本走!你為的什麼,我很明白。說實在的,我謝謝你,能讓我擺脫這種局面!誰還想當這個軍機領班大臣?我尋思著,回去以後,帶著兒子孫子去自己莊子上學種地,到時候兒萬一家產啥的都沒了——徐一凡也不至於亂殺人,到時候兒,什麼都沒了,我們還能夠著飯碗!你這不是害我,你這是救我世老三!」
譚嗣同身子一晃,卻沒想到,世鐸這樣看得開!他低聲道:「朝廷不是來了嚴旨,要世大人回京待勘麼?」
世鐸一笑擺擺手:「朝廷要是有這膽氣殺人,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世老三死不了,誰不明白我是頂缸的,殺了我,不怕旗人寒心?不怕還忠心的大臣寒心?了不起丟官去職罷了,就算不丟官,我也準定不幹,實在是無能為力,幫不上忙哪!」
他朝譚嗣同那裡湊湊,笑道:「這下咱們後黨算是徹底臭了,上邊兒也該明白,咱們沒辦法對付徐一凡!要想振作,就得用你們這些新人。復生,你向徐一凡通傳這裡訊息,也未必沒有這個借力的心思吧?」
一句話說得譚嗣同身子一震,定定的看著世鐸。表面上世鐸是個庸懦無害的官僚老頭子,還有點旗人太爺的閒雅氣度。可是他在官場沉浮這麼多年,斗大勢鬥不過徐一凡,可是這官場門道,他如何能不清楚!
這個時候兒,譚嗣同訥訥的也不知道如何解釋。
「晚生此舉雖有私憾,可是再來一次的話,晚生還是會這樣做……」到了最後,他只是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
世鐸只是一直微笑:「我什麼時候說過怨你了?世老三從頭到尾都是實心實意謝謝你復生的!不過復生,我就問一句話。你們得大用了,能挽回這個局面麼?」
一句話就將譚嗣同問入了更深的沉默當中,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艱難的吐了一口氣:「……如果是徐一凡走的路對,他贏。我走的路對,我贏。晚生能答覆的,就是這麼一句而已……」
世鐸搖頭苦笑,譚嗣同的話裡頭的遲疑徘徊,他如何聽不出來!不過這個時候也沒必要細問下去了,氣數如此,人力有時而絕。可是總有人不甘心,那就隨便他們吧!
他肅然站起,朝譚嗣同拱拱手:「復生,咱們這就算交接了啊!今後朝局,可就拜託諸位了!」
譚嗣同也連忙站起,深深回了一禮。世鐸直起腰來,臉上又掛上了放鬆的笑容:「復生,我沒怎麼見過徐一凡,不過我現在挺好奇,他一下翻轉了大局,現在該在做什麼?得意洋洋,還是苦心籌謀,準備痛打落水狗?」
※※※
徐一凡既沒有得意洋洋,也沒有在繼續殫精竭慮的考慮下一步舉動。他徹夜守在簽押房裡,等待各方面的反應,審閱一份份要發出去的通電諮文。已經頗有一些督撫來電試探了,如何應對,都得要他拿主意。
守在簽押房裡頭的人來來去去,都是熱火朝天的在佈置進行此間大事。從昨天知道和約簽定的訊息,到今天應對一切,差不多三十幾個鐘點沒睡覺了,就算只是坐著也是精疲力盡,不過偶爾一個空閒的當兒,不知不覺的就歪著頭小睡過去。大家看著徐一凡這樣,都放輕了動作,互相看看,大家夥兒眼睛裡面都是血絲,行大事者,免不了辛苦哇!
徐一凡只覺自己在雲霧當中,腳下正是山川大地,還有澎湃海潮。他心裡頭大概也知道自己又做夢了,當下就靠了一句,又來了!
雖然心下還算明白,可是他還是在夢境裡頭左顧右盼。雲霧一陣擾動,一個瘦小憔悴的中年男子,鬍鬚漆黑如墨,微笑著向他走來:「徐一凡君?」
「是老子我!你是哪位?」
「山口伊藤博文……今日總算是見著徐君了!」
徐一凡心下一陣恍惚,似乎忘記了自己在做夢,定定的看著這日本第一人傑,而伊藤博文臉上帶著笑意,似乎心情極為歡暢。
「你小子笑什麼?」
「能擺脫塵世間一切煩惱了,叫我如何能不高興?」伊藤博文笑著說完,用手朝腳下一指:「徐君,這是亞洲大地……」
徐一凡低頭下顧,目光穿雲破霧,只看著那蜿蜒曲折的海岸線,看著起伏的高山大河,看著這廣袤無垠的東亞土地。這片大地面向著無垠的太平洋,孕育誕生了多少人傑,多少傳奇!
「……鄙人一生的夢想,就是將這片大地掌握在手中,可是現在……」伊藤博文搖搖頭,笑看徐一凡:「交給你了,徐君,請你做得比我還要好!」
徐一凡痴痴的看著腳下土地,心下似乎又一下明白過來,抬頭問道:「我這不是在做夢麼?夢裡面我們倆說掌握亞洲什麼的,那不是真成了夢話!」
伊藤博文大笑:「你我都是一代人傑,不管出現還是湮沒,一靈不昧,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摸出懷錶看看:「到時間了,該走了……徐君,你的對手,又少了一個!」
徐一凡伸手想拉住他,伊藤博文卻笑著退入了那一片虛空當中。
簽押房裡的人,看著徐一凡一下驚醒,眼神呆呆的,看著前方。腦門上面,一層細汗。
「大帥,怎麼了?」
徐一凡搖搖頭,低聲回答:「沒什麼,就是失去了一個好對手……大概吧。」他站起來伸伸懶腰:「幹活了幹活了,事情還沒忙完呢!」
※※※
天津,日租界。日本和談使團駐地。
代表團的日本隨員,呆呆坐在樓下的黑暗當中。今天一天的變故,竟然讓他們從雲端一直跌落到了地面!
日本的氣運,如果不說是無可挽回的失去,那麼機會也已經變得無比渺茫。
頭山滿也在這隨員當中,和談期間,他奔走聯絡,打探清方內情,已經盡了自己最大努力。誰也沒料到,徐一凡奇兵突出,就將一切都完全翻盤!徐一凡盤據遼南,控扼朝鮮,可以想見,他絕對不會執行這份密約,而清廷也很可能推翻已經簽定的密約。這樣的經歷,在甲午戰事當中,已經有過一次了。而日本也只能看著,帝國已經決無能力再掀大戰!
「計窮矣……」
「絕境……」
人群當中,響起了低低的嘆息聲音。頭山滿卻強打精神:「諸君,不要垂頭喪氣,我們還有伊藤閣下!以他的智慧,帝國還是可以渡過眼前難關的!」
一句話似乎激起了一點士氣,隨員們都抬起了頭,伊藤博文還在,帝國就還有希望!早上連串的訊息傳過來,伊藤博文一份份的都看了。他沒有半點失色的表情,只是淡然的上了樓。
伊藤閣下仍然鎮定如初,他一定有辦法翻盤的!
樓上突然響起了僕役的聲音:「閣下,閣下!」
眾人都是一驚,以頭山滿為首,三步並作兩步的衝上了樓,幾個僕役擠在門口,每人都是失魂落魄的,在伊藤博文房間裡面,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聲,還不斷的傳來!
頭山滿推開僕役,衝進伊藤博文的房間,就看見這位日本的人傑,最後的依靠,一身乾淨的和服,擁被坐在那裡,背靠著軟枕,臉上猶有淡淡的笑意,似乎已經了無遺憾。
可是可以明顯看出,伊藤博文的身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命的跡象!
頭山滿身子一晃,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日本……陸沉了!」
※※※
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初一,徐一凡通電天下,舉世震驚。
而日本帝國首相伊藤博文,病逝於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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