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隨員大驚失色,忙不迭的架住了他:「閣下!閣下!首相大人!」
伊藤博文無力的揮著手,也不顧被驚動的那些正湧出來的列強公使:「回家……回家……我對得起這個帝國了……對得起了……剩下的,已經不是人力,而是天命……徐一凡他,他會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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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徐一凡倒沒在幹什麼,事情佈置完了,他向來是大撒手。冬日天日頭短,他佈置的任務下去,人人都是忙得人仰馬翻,也沒多少人到督署裡頭來和他回事情。
旅順那裡易手的訊息已經傳了過來,依克唐阿被軟禁,吉林練軍還在旅順金州一帶的幾乎全部束手就擒,在這個年節的時候,其他地方都在休息,而他的兩江團體,倒是一船一船的向旅順運兵運東西。自己人力之內的事情,已經做完,下面就是看局勢如何爆發出來了。
在簽押房裡頭,就他一個人的時候,他也沒什麼坐相,兩條腿高高的翹在辦公桌上,哼哼唧唧的唱著林俊傑的那首曹操。
「……爾虞我詐是三國,說不清對與錯……那和約,到底什麼時候籤?……兒女情長,被亂世左右……那幾個丫頭,這幾天神神秘秘的,杜鵑和洛施老望小璇房裡鑽,什麼時候她們交情那麼好了?……紛紛擾擾千百年以後,誰來煮酒……管他們籤不籤呢,反正老子保朝鮮也沒錯。依克唐阿的吉林練軍沒了,宋慶老小子估計也不敢反水,北邊他們能指望的兩軍全部玩兒完,老子就算佔了遼南之地,和朝鮮連成一氣兒,那幫傢伙還能來咬我?不過老子手頭力量,也已經擴張到了極限,下面就是真的要按而觀釁了,等著他們再幹傻事兒……反正老子對他們有信心得很,總之他們就幹不了聰明事情!
……獨自走下長坂坡,月光太溫柔……累死了,好想休假……不過說回來了,老子要請假,該向誰請?」
他在裡頭唱幾句嘀咕幾句,偶爾還抖幾個花腔,大展他原來在ktv裡頭的麥霸本色。外頭侍立的戈什哈聽到裡頭徐大帥在哼哼唧唧,也淡定得很。算起來從朝鮮回來,大帥已經很長時間沒耍寶了,再憋會憋死人的。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徐一凡在簽押房裡頭正準備拍拍屁股走人,回內宅吃晚飯去。那個死都要當他私人胖廚子的馬紅俊,手藝還真是不錯。督署前宅開出來的大鍋飯,味道一般得很,在自己戈什哈面前又不用演戲,何苦委屈自己的胃。
正在他才站起來的時候兒,外頭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簽押房的門就被推開,張佩綸滿臉漲得通紅的揮著一份抄報紙就衝了進來:「大帥,他們今天簽了!」
一句話就讓徐一凡滿臉懶洋洋不正經的神色收得乾乾淨淨。
「簽了?」
「就在今日白天,朝鮮給日本,八百萬平朝費給日本,借洋款數千萬……所有一切,能賣的都賣得家底兒朝天!」
徐一凡嘿嘿一笑:「天意如此……幼樵,要不是他們,我徐一凡也走不到今日!」
對日本密約的全部內容,就在張佩綸手頭的抄報紙上面。大清的官僚體系,走到末世的年月,已經是四處透風。嚴整肅然這個詞兒,怎麼也和大清官場扯不上關係。張佩綸盛宣懷等人,在北地京師的人脈關係是根深蒂固,哪方面總能拉上交情說上話。再加上錢神開路,更是無往而不利。袁世凱去聯絡毅軍宋慶部,對北地情報的蒐集主持,暫時就是張佩綸接手。轉了幾個彎子,居然就找上了世鐸的心腹筆墨老夫子!這密約文本幾次往來修改,都是這老夫子在主持。雖說關防緊密,但是總有門路好走,北洋團體在天津留下的人,趁夜請那老夫子吃了幾次花酒,就可以說上話了。
請來陪那老夫子的局,先是一等名妓,發現老頭子興趣缺缺,又改了戲班子的小生。眉清目秀的少年在他身邊一坐,這老夫子就是基情澎湃。幫老頭子在這小生家裡擺了幾個雙臺,再花千把兩銀子換了那兔子窩的張蓋,撐足場面之後,大家就可以聊一些體己話了。
十萬兩的四恆銀票盤子開出來,不管是盛宣懷還是張佩綸,價都沒還一句。換來的就是這最為及時,也最為可靠的訊息!密約全部文本的抄件,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天津上了船,用最快的火輪船,朝江寧送過來!
「他們真下得了手哇……」張佩綸搖頭苦笑。
「為了對付我徐一凡,還有什麼是他們不敢賣的?這樣的中樞,還有讓他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麼?這黑沉沉的天空下,總算還有一個老子!該讓天下知道,氣數已經徹底變了!下面就是該用什麼樣的方式,給這個朝代蓋上裹屍布而已!……現在幼樵你可以確認了,這天下,是老子我的了!」
徐一凡負手而立,喃喃自語。他語調也不甚高,卻讓灑脫如張佩綸也有忍不住行禮拜伏的衝動。
氣運這東西,是個很奇怪的玩意兒。當天下所望都繫於一人身上的時候,這個人在別人眼中,自然就變得與眾不同起來。
「大帥……天與人歸……」半晌之後,張佩綸才擠出了這麼句話。
徐一凡淡淡一笑:「大筆一揮,昭告天下的事兒,就要拜託幼樵老兄了。給督撫的那些諮電,也安排發了吧。」
張佩綸畢竟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再說了,徐一凡現在不還沒得天下麼?他剛才有點激盪的心神也平復下來,笑道:「拼著今晚不睡,這些文章都給大帥做好了。就一樁,酒助文思,大帥給點好酒?」
徐一凡哈哈大笑,拍手讓戈什哈進來:「通江寧城的好酒,都給幼樵先生找來!明天,就看看這大清江山,在幼樵先生筆下怎麼顫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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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養心殿西暖閣裡頭,一盞燈火,幽幽而亮。
自從頤和園建起以來,大清的中樞,早就不在這個冷清而淒涼的紫禁城裡頭了。頤和園的玉瀾堂,是光緒長住的地方。六部九卿軍機衙門總理衙門回事情,甚至引見等等,都多在頤和園。
可是今夜,光緒卻從頤和園趕回紫禁城內,也不要多人跟著,只帶著三兩個太監,就掌了一盞孤燈,到養心殿這裡來,誰也摸不清這個瘦弱皇帝心裡的思緒。
養心殿西暖閣裡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小房子裡頭,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燈火之下,就看見幾十根耆草橫七豎八得的放在地上。
跟在光緒背後的太監們對望一眼,這屋子裡頭的耆草,是當年乾隆純皇帝撒下的規矩草。撒下來是什麼樣,只要大清在一日,每天打掃完屋子,耆草就要按原樣擺好。大清一日在,此草千年萬載都要如此!
光緒呆呆的看著那耆草,燈火將他瘦削佝僂的身影投在了窗上。
千秋萬載都要如此,可大清,還有千秋萬載麼?列祖列宗在上,大清最後一個藩國朝鮮——今天已經割了出去。愛新覺羅·載湉不孝若此……可是不這樣,如何能對付那個徐一凡?但願列祖列宗庇佑,大清從此勵精圖治,能重整河山——徐一凡已經要謀朝篡位了,已經將八旗子弟賴以為生的制度在兩江摧垮了,大家夥兒也該醒醒,拿出全部精力本事和徐一凡鬥了吧!
但願依克唐阿、宋慶可恃。
但願日本軍隊可恃。
但願白鬼子列強可恃!
但願他那些帝黨臣子可恃!
列祖列宗在天有靈,庇佑我愛新覺羅·載湉!
夜色當中,不知道是不是梆聲驚動了屋角夜鴉,就聽見空蕩蕩的宮禁當中,夜鳥啞啞而鳴。
這淒涼的鳴聲裡,光緒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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