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五)

只此一次,就為了他在朝鮮在東北,曾經那樣在他的大旗下面奮不顧身的衝殺!

只是這個原因,也只有這個原因。不是象手底下有些人猜測的那樣,他徐一凡始終用溥仰,就是為了給天下做出一個他能容滿人的榜樣。真到了氣運鼎革之際,願意在他徐一凡手底下充當這種幌子的旗人權貴,可以說要多少有多少,能排出二里地去!

為了他那個漂亮眼鏡娘姐姐和那對雙胞胎小蘿莉,那就是更無稽了。他徐一凡現在開口要女人,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收一堆擔驚受怕的木頭進門兒,只怕他回了內宅,越看越煩,那不叫放鬆,那叫受罪。手底下對他磕頭的人太多了,還不如李璇那點小刁蠻你來我往的更有情趣。

溥仰在徐一凡冷淡的目光下僵立良久,突然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大聲喊了出來:「大帥,溥老四求您賞個答案!屬下糊塗,想不過來了,屬下到底該怎麼做?」

聲音之大,連一直屏住氣息的李星都被嚇了一跳!

徐一凡哼了一聲:「起來,禁衛軍沒有兩腿都朝下跪的規矩……老子能給你什麼答案!這答案還不是要你們這些傢伙自己想明白,氣運變了,你們該如何自處!老子沒義務給你們這個答案!」

他語調森然,似乎預示著不祥:「老子做的是什麼事情,你又不是不明白!裝傻裝到現在,也算夠沒心沒肺的了,躲……就躲得過去?要不是你小子熱肚皮頂著冷刀子衝殺過幾次,老子管你想的是什麼!想回去吃你的鐵桿莊稼,脫了這身皮,滾蛋!吃了兩百多年,瞧瞧你們這堆廢物膿包樣!再瞧瞧你們把這個天下吃得多麼千瘡百孔!多麼死氣沉沉!

不想滾回去,就得和老子一起將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手裡頭的飯碗砸碎!捨不得丟飯碗的,你還得衝他們開槍!怎麼,狠不下心來了?捨不得親戚了?我勸你還是滾蛋的好!」

溥仰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的看著徐一凡,突然又大吼出來:「大帥,你準備殺多少滿人?是不是您就要報這兩百多年的仇?」

徐一凡高傲的揚起了下巴:「放在兩百多年前,不用說,不死不休。可現在,你們配麼?配得上這個天下用全部精英,全部力量將你們趕下臺再復仇麼?

沒錯,你們舉族是生是死,在老子一念之間。可是不光是你小子,就是光緒和慈禧捆在一塊兒,也不夠資格問老子這個答案!天下,早就不在你們掌中了!你們只要等著接受安排的命運罷了!現在,起來,立正,向後轉,滾回去想清楚,三天之內,要不把這身皮送回來,要不就別問老子要任何答案,只管接受命令,哪怕老子命令是血洗北京城!」

徐一凡一個口令,溥仰呆呆的一個動作。起立筆直轉身站在門口,卻不知道朝何處去。李星也只是偷眼看著徐一凡冷冰冰的倨傲面孔。他隱約也猜到是怎麼回事兒。這種事情上,李星怎麼能說話,又如何敢說話!

唉,大帥妹夫這裡還真熱鬧,比醫院裡頭有趣兒多了……

陳德的身形又悄悄的閃了出來,他沒看還呆在那裡的溥仰,只是立正朝徐一凡行禮:「大帥,白知府他們到了,正在督署門口,求大帥賞見……」

徐一凡重重的哼了一聲,大步朝外走去,一邊走一邊下令:「李星,跟我來,讓你瞧瞧熱鬧……」

在徐一凡經過的時候兒,溥仰下意識的讓開了一步,看著徐一凡的背影,只覺得自己腦子都要炸開了。陳德不動聲色的捅了他一下,也不說話,就大步跟上了徐一凡。溥仰彷彿被這一下子捅醒,咬咬牙齒也追了上去。

徐一凡卻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

督署外頭,已經是人山人海。最裡頭的是一幫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大帽子都摘了一下,一排排的跪在督署門口,人人手裡捧著三炷香,哀告的聲音此起彼伏。

「徐大帥萬代尊榮!」老頭子們也機靈,知道不能說公侯萬代,喊這個出來,這不是罵人麼!

「求大帥爺賞咱們滿城子弟一條生路!」

「老頭子們無所謂了,婆娘娃娃可憐!」

這堆耄耋外頭,是江寧府的壯班快班,還有督署禁衛軍親兵營的官兵在維持秩序。白斯文就滿頭大汗的守在督署大門口。這些耄耋一路走過來,江寧城就被驚動了。不管手頭有事兒沒事兒,夥計丟了手裡的桌布,掌櫃摔了算盤,吃飯的人跑得乾乾淨淨,也沒人叫他們結帳,趕車的,賣菜的,補鍋的,修鞋的,穿短裝的,穿長衫的……全都鬨動了,擠擠攘攘,都跟在後面兒,到後面人越來越多,將督署外頭擠成了人頭湧動的海洋!

徐一凡到來,這樣的熱鬧,已經不止一次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位徐大帥怎麼料理滿人!

兩百多年延續至今的氣運,似乎就在這一刻完全顛倒。人群裡頭有笑的,有罵的,有喊打喊殺的,更有凝神細看的,吵得天上飛鳥都遠遠避開,吵得鼓樓上頭銅鐘嗡嗡迴響,吵得似乎整個天下都聽得見!

衙役和禁衛軍組成了人線,在人潮裡頭一個個東倒西歪,盡力維持著秩序,到了後來,這聲浪匯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個聲音:「徐大帥!徐大帥!徐大帥!」

督署大門突然被緩緩推開,就看見穿著軍便服的徐一凡沉著臉走了出來,他身形挺拔,雙手背在後面。江寧城百姓也算是熟悉了這個總是戴著禁衛軍大簷帽的年輕身影,聲浪陡的又高亢了起來,接著又迅速低沉,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等著看徐一凡如何處置這些江寧滿人。轉瞬之間,剛才還沸騰的人潮當中就咳唾不聞,靜得似乎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得見。

在督署大門緩緩開啟的時候,這幫滿人耄耋,就已經深深的拜伏下去,頭都不敢抬起。

幾十柱香的煙氣兒,在徐一凡身邊繚繞。他負手站在臺階之上,冷冷的看著眼前頭也不敢抬的這些滿人耄耋。在他身邊,並無一人。

……這條路,終於看到盡頭了,不管還有多少波折,多少血色。大勢所趨,已經是無人能擋了。

想起自己出現在蒙古草原上時候的倉惶落魄,真的是恍如隔世。

陳情滿人耄耋當中領頭的是江寧八旗正白旗的一個參領,二等伯的世爵。算起來正是豫親王多鐸的後裔血脈,雖然早就不入八分了。江寧城是多鐸當年受南明朝廷之降的地方,現在子孫卻要在同樣地方乞命求活,老頭子雖然也覺得無味得很,可是性命要緊,這麼一大家子,誰還顧得上什麼祖宗臉面!

徐一凡可以在那裡擺pose展現王者之氣,他們卻不能跟著等。老頭子艱難的膝行幾步,雙手將八旗黃冊奉上:「大帥,小人等在大帥虎威之下,只求殘生!江寧滿城七千一百四十一戶,三萬三千六百三十口,京口蒙八旗一千六百三十五戶,八千五百二十九口。造冊在此,求大帥賞一條生路!我等屏息以待雷霆,不勝惶恐之至!」

人群當中發出一聲巨大而滿足的嘆息聲音,雖然其間大多數人講不出太深的道理。但是他們也明白,這個頑固而落後,封閉而保守,庸懦且貪婪,以早就被扔進垃圾堆裡面的部族體制壓制華夏兩百數十年的八旗體制,終於在眼前這個彗星般崛起的年輕大帥面前,開始徹底而正式的崩塌!

徐一凡淡淡一笑,早有人過來接過了這黃冊,徐一凡自己,連翻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他冷笑一聲。

「屏息以待雷霆……如果真的是雷霆,你們當得起麼?如果要和你們算帳,那是算不完的。也沒必要算了,你們在這兒,就可以讓咱們這個國家,始終別忘記了曾經有這麼一段黑暗的歷史!現在正是重新上路的時候兒,你們願意跟上,可以,不願意跟上……後果如何,還用想麼?」

徐一凡說得有點激動,揹著手大步的在臺階上面走動幾步:「你們說求我賞條活路,活路如何,就是徹底融入我們!忘了你們的阿哥格格,忘了你們的辮子旗袍。用你們兩隻手,還這二百多年欠下的債!我可以每戶再發一個月的旗餉,每家給你們二兩。大過年的,我也不想江寧城出現幾萬條路倒屍。一個月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你們得自己找活路,找事情。找不著的,我很樂意瞧著你們餓死!八旗一切制度,從參領以下直到養育兵,全部取消——白斯文,給他們編戶!十年之內,稅重於漢民一倍,我不能一點懲戒不給你們!

除了滿城自己的宅子,所有其它旗產,一概沒收!滿城城牆,你們在半月之內,自己給我扒乾淨了!犯了事兒,再沒有旗營衙門袒護你們,一概都是江寧府公堂說話!」

徐一凡每說一條,這些耄耋的身子就彎下一分,直到快趴在地上。只發一個月旗餉,每戶才二兩,還不夠過去一家挑出一個馬甲的一半多。可聽徐一凡意思,都是法外開恩了。更別說八旗制度全盤取消,旗產全部沒收了,今後十年,不管做什麼,稅負還要重一倍!大家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今後可怎麼活得下去?

可是不這樣,又怎麼辦呢?徐一凡開禁了,回北京城投親靠友?

似乎料到了他們的心思一般,徐一凡站定了自己的腳步,笑容越發的森冷:「活路,我已經指給你們了,你們當然可以走,到我現在勢力還不能及的地方。可是你們要想想,你們能躲開這面旗幟多久?不要讓我在其它地方再碰到你們!唯一的生路,就是真正的把自己當作這個國家的子民,賣氣力,出血汗,或許咱們還有親如一家的一天!或許還有我徐一凡親自來保護你們的那一天!各位,正告一句……

這天下,就要變了!」

隨著徐一凡金石一般的語調落下,風猛的大了起來,督署上空那面蒼龍旗猛的一下展開,盤旋招展,映襯著徐一凡站得筆直的身影。

天下變了,天下變了。這是江寧百姓,親耳聽到的徐一凡自立於朝廷,並準備推倒那個朝廷的聲音!

氣運鼎革之際,正名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在有足夠的實力和威望的情況下正名了,那追隨起來,就不是造反從逆,而是從龍!

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歷史事件,是非常有感染力度的。江寧城百姓暈陶陶的,一個個都覺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堆裡面。咱們這江寧城,又變成龍興之地了?這時候的老百姓多是這個想頭,什麼民主自由共和,聽也沒聽說過啊。更別說在這個時代,哪怕是西方列強,多的也是國王皇帝呢。

不知道哪個老百姓暈糊糊的先喊了一嗓子:「萬歲!」跟著就是更多的嗓音應合:「萬歲,萬歲,萬萬歲!」

到了後來,只是一片山呼海嘯。

在督署裡頭,遙遙看著徐一凡背影的溥仰,低下頭看看自己雙手,又看看自己身上軍服,身子一晃,似乎就要腿一軟跪下來,接著又努力站直了身子。

人潮外頭的一頂小轎之內,秀寧軟軟的靠在轎壁之上,滿臉都是淚水。

只有徐一凡默不作聲的迎著這山呼海嘯的歡呼之聲。在心頭默默低語。

「但願這個國家和這個民族,才是真正的……

……萬歲。」

※※※

「祖宗之民,就這樣丟了……三代皇帝,我都伺候了,可現如今……」

慈禧老臉上的宮粉,早就糊成了一片。她半躺在榻上,又哭又絮叨的,已經足足有三兩個時辰。光緒直挺挺的跪在慈禧面前,也是滿臉淚水。在他身後,是大多數的京城王爺們。這些王爺拿權的不多,混吃等死的不少。可是現在,也一個個扯著嘴在那裡號啕。已經很有兩三個哭暈了,給太監抱了出去。

江寧城的變故,不過一天多的功夫,就傳到了北京城。現下南邊兒的一舉一動,北京朝廷都在密切關心。可是等來的,卻多是壞訊息!

徐一凡越來越肆無忌憚,現在更是挖了八旗制度的根子。雖說現在八旗已經是大清的旗人福利院,是個廢物堆。可這是大清的根本哇!不是沒有人想振作改革一下這個八旗制度,可是到了最後,也只能維持。八旗制度和大清早就是兩位一體,不可分割,大清亡,則八旗亡。可八旗要是亡了,那還有大清麼?

李蓮英這個時候兒比慈禧哭得還要厲害,怦怦的不住碰頭,腦門上面早就是一團烏青:「老佛爺,您可掌住了,全天下都仰仗著老佛爺呢,您要是有個什麼好歹,這大清朝,可該怎麼辦哇!」

慈禧一下坐直,尖聲道:「還有什麼全天下!南邊的督撫,一個個多半都在瞧著,看好戲呢。偏偏在北邊兒,咱們又沒什麼可用的兵,可以壓倒那個姓徐的混帳!都是李鴻章,我那麼信任他,讓他練出精兵強將,震懾天下,可是他呢,二十年練出來的兵,一下子,就碰得乾乾淨淨!給世鐸去電報,和日本趕緊和,趕快和!日本不過要點土地銀子,還是外國。朝鮮給了他們,日本和徐一凡還是仇敵,我們指不定還能借日本兵呢!大清可和日本沒仇!可徐一凡,卻是在掘大清的根本!依克唐阿軍,宋慶軍,全部調直隸。再練新軍出來,砸鍋賣鐵,停了旗餉也要練出新軍來!只要誰能練新軍,我給他磕頭!」

聽到給世鐸去電報趕緊和的話兒,正默默流淚的光緒身子一抖,趕緊伏下去,準備跟著李蓮英一起大放悲聲。慈禧卻猛的盯住了他:「皇上,有的事兒,我就裝沒瞧見。可是現在什麼時候兒了,我看看誰敢鬧得太過分!就這麼句話,你自個兒琢磨去吧。現在咱們的生死大敵,就是徐一凡!咱們只有破釜沉舟,和他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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