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下風雷(完)

從一開始,榮祿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徐一凡。每走一步,他似乎都覺得自己是踏在棉花包上,腳下軟軟的,就是使不出氣力來。

這徐一凡,真是年輕得過分啊……江南冬日的陽光,灑在他的肩頭,似乎給他馬上身影,鑲上了一道金邊。

在他身邊,全是精悍到了極點的年輕小夥子,新式軍服的襯托之下,個個都顯得猿臂蜂腰,英氣勃勃。身處重圍當中,或有緊張,卻沒有一個人有畏懼之色!

這是從腥風血雨當中滾出來的一個新興勢力啊……大清朝,和他們比起來,真的是老得都不堪一擊了麼?

這點想頭很快的就被榮祿從腦袋當中強行驅逐出去,只要今天在這裡幹掉了徐一凡,大清朝,就還能活下來!他的手心已經全都是汗,眼見得離那面蒼龍旗不過十幾步的距離,榮祿停下腳步,打起袖子抱拳一禮:「徐大人,朝鮮一別,沒想到竟然在此地相會!人生造化,也當真是難說得很……徐大人,不知親到蘇州來,有何見教?」

徐一凡垂下眼睛瞧瞧他,聳聳肩膀:「能幹嘛?朝鮮趕走呢老哥一次,這次也是一樣的活兒,兩江是我的地盤,各位不想聽我的,也只好請便。寒暄就不必了,反正咱們哥倆相看兩相厭,好走,不送啦!」

榮祿微微冷笑,還沒有說話,玉昆就在一旁已經爆發了出來:「姓徐的!你看看這是哪裡!這是朝廷的兩江,大清的蘇州,皇上的武毅銘軍!誰都不知道,你腦子是怎麼他媽的給驢踢了,居然就赤手空拳的到了這兒!和你也沒什麼客氣的,明年今天,恐怕都沒人給你墳頭燒紙!」

還沒等徐一凡答話,扶著蒼龍旗站得筆直的溥仰就哼了一聲:「王八操的,在江寧還沒被爺收拾夠?非要挨兩個脆的才開心?要想你就說,爺伺候你!趕你們走,算他媽客氣了!朝廷養的就是你們這幫白臉奸臣!背後耍手段鬧事兒算什麼本事?爺現在來了,有什麼手段就拿出來,爺接著!」

袁世凱不動聲色的策馬從人堆裡面出來,朝榮祿拱拱手:「榮大人,袁某有禮。」

榮祿正拉著暴跳如雷的玉昆,突然看見袁世凱,一怔之下冷笑道:「原來是袁大人!袁大人認風色的本事,當真是咱們大清朝第一!以前勸兄弟我逼徐大帥的宮,怎麼一轉眼之間,又合著徐大帥來逼兄弟的宮了?什麼時候逼上紫禁城去?……哎喲,兄弟忘了,到時候兒,指不定袁大人在哪位大帥旗下效力呢!」

榮祿對徐一凡還能壓得住情緒,大家對手,互相你來我往的交手,也算平常。這袁世凱是個什麼東西!

袁世凱卻不動氣,嘆了一口氣:「榮大人,有些事情,你不明白。當年也算在大人麾下效力一場,下官今天就是一句好言相勸,您鬥不過我們徐大帥的,走吧。」

「走,走你媽的走!老子今兒就收拾完了你們這幫傢伙!一鍋燴了,誰也別想留下個囫圇屍首!」玉昆比榮祿還要激動。他滿洲將軍的地位,說起來比榮祿這個蘇州巡撫還要清貴尊重,這次卻表現得如此丟人。這個時候,再不表現出膽氣勞績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榮祿死死按著他,只是朝袁世凱輕蔑的一笑:「榮某人對你,沒什麼說的。」

袁世凱又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調轉馬頭回了隊伍裡面。徐一凡卻只是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一切,一句話也沒說。

「徐一凡!榮某人最後勸你一次,只要你現在下馬,和榮某人牽手回北京城。禁衛軍交給朝廷,榮某人可保你後半生榮華富貴!如此本事,如此英傑,為什麼就看不穿,看不穿你一人之力如何掙扎,也難以撼動我大清這江山!朝鮮太小,讓你能興風作浪,大清可是如此之大!」

榮祿也站直身子昂頭,語調如鐵,冷冷的對著徐一凡做出了最後的通牒。

徐一凡卻是一笑,微微搖頭:「和你說不明白道理……算了,我也沒那麼多閒功夫。我也最後一次勸你,趕緊滾蛋!一句話,你們滾,還是不滾?」

榮祿閉上眼睛,退後一步,揚起手來大聲下令:「陳軍門,朝廷有密旨交於榮某,令你將他拿下!死活不論!」

陳鳳樓和李總兵大步向前,對望一眼,陳鳳樓高高揚起了手,周圍武毅銘軍官兵嘩啦一聲,同時舉槍,對準了禁衛軍五百官兵!

「幹掉這個大清的活曹操!」玉昆已經狀若瘋狂,捏著拳頭又蹦又跳。在他們身後的戈什哈,巡捕官,蘇州城大小官吏,已經閉眼塞耳朵,等著洋槍打響!

槍聲卻始終未曾響起,所有人都看著陳鳳樓的胳膊。而陳鳳樓卻閉目低頭,摘下腰間佩刀。在所有人的目光當中,前行幾步,將佩刀雙手遞給徐一凡。

徐一凡不動聲色的將佩刀接過,只是冷冷一笑。

「榮大人,武毅銘軍早就姓徐了,你不知道麼?這些王八蛋不肯滾,都拿下了!」

陳鳳樓這個時候轉身過來,避開榮祿那不知道如何形容的目光,大聲下令:「奉徐大帥鈞令,拿下榮祿玉昆以下各色人等!」

一聲聲口令,頓時從剛才寂然無聲的武毅銘軍隊伍當中發出,一隊隊的官兵如狼似虎的撲了過來,頓時按住了玉昆他們,跟著玉昆榮祿他們而來的蘇州官場,還有巡撫戈什哈苦爹喊娘聲一片,沒一個人敢反抗,乖乖的束手就擒。只有榮祿以說不出的敏捷一拳打倒了撲到面前的一個武毅銘軍士兵,手腕一翻,已經將六輪洋槍掏出,閃電搬的指向徐一凡方向。

可是小舅子營親兵和徐一凡的戈什哈們豈是吃乾飯的?這邊動靜一起,先不管不顧,護住徐一凡再說。如此亂作一團的景象,誰傷了大帥,那還了得?榮祿槍抬起來的時候兒,徐一凡面前重重疊疊,已經不知道擋了多少人馬,就連袁世凱,都拔出了腰間指揮刀,擋在了徐一凡身前!

在榮祿身側,那位李總兵——自然就是李雲縱,已經拔槍指著榮祿腦袋,溥仰更是要合身撲過來,扭下榮祿再談其他。榮祿一看已經傷不了徐一凡,大聲喊道:「姓徐的,我有話要說!」

幾乎同時,也響起了徐一凡的聲音:「住手!讓他說話!」

榮祿雙眼已經通紅,咬著牙齒髮問:「這是怎麼一回事?」陳鳳樓離他近,訥訥的想要分說,榮祿大吼一聲:「老子不用你說話!讓姓徐的說給榮老子聽!」

徐一凡給夾在人堆裡面,又擠又熱,在馬上踹了幾個人,都沒人肯給他讓開,只好在人堆裡面答話:「還能怎麼一回事兒!老子早派人去徐州了,從海州經過,隨便打著那支營頭的旗號,說是朝廷移防……武毅銘軍,老子早就收編了!現在是禁衛軍第四鎮!老子為什麼要親自來,一是怕你不開門兒,二就是親自來撫慰一下,讓他們瞧瞧,他們跟的是什麼樣的人!你們拿武毅銘軍當看門狗使喚,只顧著保衛你們安全。老子卻是拿他們當國戰精兵!銘軍是當年淮軍第一名將劉銘傳劉大帥所部精銳餘脈,這次甲午國戰,赴援山東,也是親眼瞧著了北洋水師自沉的場面!精兵就有精兵的血性,豈是你們這些傢伙使喚得來的!」

一席話讓垂著腦袋的陳鳳樓也昂起了頭,哼了一聲轉身向人堆裡面的徐一凡行禮:「敢不為大人效死!」

榮祿面如土色,李鴻章去後,這些淮系武力自然要找新主子。他總想著他榮祿是藉著朝廷這面大旗。卻沒想到北洋團體,最認的就是淵源。徐一凡已經收編盛宣懷他們,算是繼承了一部分北洋實力。而他榮祿,從來就和北洋八杆子打不到一邊!

更別說以徐一凡的名聲威望實力,現在也足以引得人投靠!

徐一凡還在人堆裡頭陰一句陽一句的戳榮祿的心坎兒:「……收編武毅銘軍,全師南下,這些事兒,都是我麾下兩大將之一李雲縱做的,就是那位李總兵……你應該也停過他名聲吧?那些和你談投靠價錢的往還,都是這小子做的,我可沒料到,他能把徐州控制得那麼好,能做的這麼滴水不漏!換了老子我也得上當,何況是你!」

榮祿轉頭看了李雲縱一眼,李雲縱仍然是那張棺材臉,舉著手槍的手紋絲不動,只是冷冷的看著他。榮祿也毫不懷疑,只要他一有開槍的動作,李雲縱就會毫不猶豫的打死他!

榮祿放聲大笑,連淚花都笑出來了:「好好好,李鴻章怎麼配有這麼個子侄,徐一凡,你調教得好!榮老子只有最後一個問題,姓徐的,你到底想幹到哪一步?說明白了,榮老子撒手上路,還在九泉底下感謝你讓榮老子做一個明白鬼!」

人堆當中的徐一凡靜默了一會兒,周圍一切的動靜都安靜了下來,連被按倒在地哭鬧掙扎的玉昆都不動了,所有人都在等著徐一凡的答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見徐一凡淡淡的聲音:「……沒什麼複雜的,你們糟蹋掉的這個國家的元氣,我來彌補。你們喪失掉的這個國家的尊嚴,我來拾起。你們幹不好的事情,我來幹,數萬健兒匯聚在我的麾下,所求的,也就是如此而已!這些聲音已經在天際烏雲裡面滾動了幾百年,你們難道都沒聽見這風雷之聲?

……我聽到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能走到現在的全部原因之所在!」

榮祿遺憾的噓了一口氣,徐一凡終究還是沒有說出那個篡字兒啊……一轉眼間,他卻看到身旁那個從來都是冷冰冰的李雲縱,眼睛裡面竟然有一層晶瑩的淚光閃動。

一切的一切,讓他頓時就明白了。大勢如此,一個篡字說不說出來,有那麼重要麼?

徐一凡在人堆當中,同樣覺得眼眶溼熱。

他終於在天下面前,將自己的意圖,合盤拖出!一路前行至此,多少麾下驍銳前仆後繼,頭顱堆疊如山,還不就是等著他這一刻?

歷史,終將改變了……儘管如此沉重,如此緩慢!從過去到將來,還不知道要多少熱血灌溉!

榮祿垂下了手,突然笑道:「是這樣啊……姓徐的,怎麼打發我們?」

徐一凡聳聳肩膀:「請吧各位,殺你們幹嘛……順便帶話給朝廷,爭取幹得比我強。」

榮祿也是一笑:「算了,說實在的,我怕死又怕痛。可是給你放兩次了,以後再到北京城,給你再放第三次,老爺們兒面子朝哪裡擱?沒味道得很……我也瞧明白了,大勢如此,爭只怕也爭不來。人心思變哪!這麼個國朝天下,嘩啦瞧著要倒,一片灰燼的時候兒,沒幾個世受國恩的子弟殉葬怎麼行?說出來丟人哪……我有偏各位了,先走一步……玉大人,要不要一起上路?」

他彎腰問玉昆,玉昆卻嚇得直朝地裡面縮:「我滾蛋!我滾蛋!榮大人,您要做什麼,別拉著我!」

榮祿哈哈大笑:「瞧瞧!瞧瞧!這就是咱們的滿洲子弟!姓徐的,來世咱們也再不要碰著了!我是怕了你啦!」

他一邊笑,一邊舉起手中洋槍,對準太陽穴就是一響,火藥氣味和血一起飛濺而出,他的身子如觸電般抽搐兩下,重重仆倒。

捧著蒼龍旗的溥仰渾身一抖,在這個時刻。他心底一直被一層堅硬外殼壓在最底下的東西。外面的那層硬殼,就似乎悄悄裂開了一道口子。

光緒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九,大清帝國前西安將軍,現任江蘇巡撫瓜爾佳榮祿卒。兩江總督徐一凡與江寧將軍聯銜會奏,該員於任上暴病身亡,請朝廷加以卹典。另參江蘇官場布政使以降各堂官四百餘員。

光緒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朝廷電諭,該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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