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下風雷(八)

溥仰回頭瞧他一眼:「能有什麼吩咐?光屁股的丟一條褲子給他們,那麼小的玩意兒,就別拿出來丟人了,全部押走!送兩江督署!」

白斯文又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賈藩臺和劉臬臺也在其中……這二位……」

溥仰又哼了一聲:「還能大過咱們大帥的軍令?大帥給過他們臉了,他們是一把把的朝下撕!現在還想八抬大轎?跟著一塊兒步蹽吧……早晨起來走走,強身健體!」

白斯文只得苦笑點頭,眼前這一口京片子的禁衛軍軍官,可真有個橫勁兒!和他那個徐大帥,也算是差相彷彿了。

王超大聲下令,小舅子營官兵頓時開始動作,押著那些官兒們就準備開步走。官兒們蹲了半宿了,這個時候又是哀聲震天,那藩臺賈益謙還在人群當中大喊:「我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徐一凡要扯旗造反黃袍加身隨便你,可是總要給咱們留點體面!」

正擾攘的時候,就聽見卡子外頭百姓們一陣喧譁,溥仰王超的目光都轉了過去,就看見本來擠得水洩不通的百姓們波分浪裂,跌跌撞撞的讓開。一群人穿著號坎,拿著五花八門的傢什,滿頭大汗的趕了過來。當先七八條漢子抬著一頂夏天用的涼轎,轎子上面是個胖大漢子,正聲嘶力竭的大喊:「老子操徐一凡祖宗八輩兒!想造反是不是?好啊,我玉昆在這江寧城一天,要不砍了老子腦袋祭旗,你這個缺德冒煙的傢伙反上京城去。要不你這孫子就把人全給老子放了!老子還要扯著你的手上紫禁城打官司去!」

「……江……江寧將軍玉昆!」白斯文顫聲報出了來人姓名。

王超的目光也投向了身邊溥仰,他一隻手已經揚起,小舅子營的禁衛軍官兵們嘩啦的一聲將子彈推入槍膛,再嘩的一聲,卡子面前幾十杆步槍已經舉起,寒光在刺刀尖上閃動,對準了衝在最前面,想搬開卡子拒馬的那幾條壯漢。

所有人頓時都停下了腳步,只是看著禁衛軍黑洞洞的槍口。他們這些人,都是滿城裡面所謂的旗兵。但是說起來是兵,上一次操練是幾十年前,還真沒人想得起來了。最多的軍事經驗,也就是糾集弟兄打群架。手裡一個個也沒傢伙,滿城武庫裡面的洋槍,還是洪楊亂平後,淮軍淘汰下來的燧發槍,早鏽成了一堆鐵疙瘩,人人手裡抄著的傢伙,還是打架用的小攮子鐵尺,和眼前這一排筆直肅殺的禁衛軍官兵比起來,塞人家牙縫也不夠啊!

這個時候,連周圍百姓一直很高昂的喧鬧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底下人不敢上前,玉昆還坐在涼轎上發瘋般的又叫又罵。

他雖然定的主張是以靜制動,靜觀其變。說白了也就是讓榮祿和徐一凡鬧去,他省得麻煩。官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不二法門。

可是今晚徐一凡發瘋一般搜捕全城官員,這些在秦淮河胡地胡天的官兒們,還是有不少漏網,不管旗員漢員,第一時間就跑到他這裡求救。一聽玉昆就急了。

朝廷給他的旨意,是協助榮祿和徐一凡頂著幹。若是徐一凡在江寧城老實一點兒,他也不見得非要當這個出頭鳥。可是徐一凡如此做,就是徹底撕下了臉。他就在江寧,如果不有所反應,怎麼也推託不了!

人救不救得了,那是個能力本事的問題。可是這個時候不出頭,就是個忠心立場的問題!朝廷對徐一凡只有暗著來,要拿掉他玉昆的頂子,可是一份旨意的事情!誰叫他是旗人哪?

當下玉昆反應還算快,一邊安頓家眷馬上出城,到蘇州去,一邊集合滿城人手,先去救人,然後再和徐一凡鬧。大冬天半夜裡頭,誰都在炕頭摟著老婆睡了個五迷三道,一聲召集令下,兩個多時辰,健壯旗丁才算稀稀拉拉來齊,站在校場當中等候的玉昆大將軍,批襟當風,心中除了悲壯,就是委屈。

你徐一凡有本事,到蘇州去當面找榮祿啊,找我一個滿洲將軍,算什麼本事?是榮祿挑這個頭兒,幹嘛拿我這裡開刀?

這世道,沒有老實人的活路啦!

※※※

溥仰算是這次掃黃打非行動的總指揮,又是徐一凡身邊親信。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後面那些本來一臉晦氣模樣的官兒們,看到玉昆趕來撐腰,頓時也嗡的一聲鬧了起來。

「嫖院子賭牌九,犯了什麼王法,有大清律!參你樂意參誰還擋得住你費那幾個筆墨錢,有這麼糟踐人的?」

「徐一凡就不是個好東西!我們是朝廷兩江牧守,小小有個舉止不檢,就算要黃封送京,也要朝廷放欽差過來!沒有朝廷的旨意,了不起徐一凡最多能停了咱們差使,怎麼處置,能由得了他!」

「侮辱斯文,侮辱斯文……玉大人,替咱們做主啊!玉大人這裡不成,還有蘇州榮中丞,榮中丞不行,你老子上京控你徐一凡去!兩江還是不是朝廷的地盤了,由著你第一天才到就如此跋扈?你徐一凡……你你你你,你就是個安祿山!這幫黃皮狗,也就是史思明之流!」

「……老哥,兄弟學問淺,這倆人是誰?哪個地方的督撫?」

眼看這些官兒們也要站起衝亂佇列,溥仰回頭大喝一聲:「給老子用槍托砸!砸壞了,老子頂著!」

有這聲命令下來還不好辦?幾槍託下去,有的人門牙就飛到半天高了。這些傢伙還是怕硬的,後面人乖乖兒繼續蹲下,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玉昆。

玉昆看到眼前景象,已經氣得手足發抖了:「你……你……敢……」

溥仰冷淡倨傲的揚起了臉,看他神態,倒有三分象徐一凡拽起來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刻意學的。

他緩步走到當作障礙的拒馬前面,揮手示意士兵動手搬開,接著就緩緩走向玉昆。他前進一步,擋在玉昆前面的壯漢們就退一步。彷彿為他助威似的,王超也發出了口令:「全體都有,預備~~~~~~~~~!」

嘩的一聲,第一排禁衛軍官兵舉槍至腮邊,做出預備放的姿勢。幾個擋著溥仰路的壯漢媽呀都叫出來了,他們都是滿城旗丁,雖說是兵,打小可就沒見過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烏黑的洋槍排得整齊,黑洞洞的槍口就輕輕顫動著指著他們,這種戰場上滾出來的肅殺之氣,讓這些只打過群架的旗兵如何招架得住!

抬玉昆涼轎的轎伕都嚇軟了幾個,說起來也可憐,半夜好容易集合好人手,當年在關外也是馬上來去如飛的玉崑玉大將軍,卻發現自己連馬都上不了了。綠呢八抬大轎又太笨重太慢,只好找頂涼轎湊合,幾個人一腿軟,玉昆頓時就滾落下來。倒是引得後面還在張望的百姓一陣大笑。

緊急關頭,玉昆倒是身手敏捷的一骨碌爬了起來,正好和溥仰鼻子對鼻子,旗人大爺,倒什麼不能倒了架子:「徐一凡褲襠沒夾緊,把你這個小丘八漏出來了……喝,好大威風,還敢下令打朝廷命官!你知道我是誰麼?叫你手下那幫混蛋放下槍,放人!老子和你也說不著,老子扯著徐一凡的袖子去北京打官司去!」

溥仰一笑:「我知道你是朝廷滿洲將軍,超品武職大員,旗人重臣。我不過是徐大帥手下一個戈什哈,前程不過就是一個小都司,這也是才保的……不過老子另外一個身份,你知道麼?」

玉昆呆呆搖頭,溥仰已經面目猙獰的衝著他嚷起來了:「老子是愛新覺羅嫡脈,醇賢親王的小兒子!雖說生下來就過繼給了端郡王府,可是落草就有貝子的爵位!當今皇上,是你太爺我的嫡親同父哥哥!你小子什麼身份?到你爸爸那輩兒,還沒摸著北京城邊兒吧?跟老子拿大?你什麼爵?五等爵有沒有?或者鎮國公輔國公?入了八分沒有?老姓是什麼?老子打你都打得,打他們這幫傢伙算個什麼事情!

老子這等身份,也不過是徐大帥帳下走狗。天下就是給你們這幫王八蛋攪壞了,天幸有個徐大帥來收拾河山,你他媽的出來充什麼大頭蒜,給老子滾蛋!要是不信,爺等著你,文打官司武鬥手,由著你挑,滾!」

這一頓是罵得痛快淋漓,玉昆臉上全是溥仰噴的口水,到了最後,溥仰厭惡的一擺手:「王超,別瞧著啦,大帥的差使要緊,帶上這群烏龜王八蛋走!誰擋著,咱們手裡燒火棍也不是吃素的,趕緊的,走!」

不知道是給溥仰鎮住了,還是被禁衛軍手中洋槍嚇住。數百禁衛軍官兵排成整齊兩列,將那堆破爛流丟的官兒夾在中間朝督署開步的時候,玉昆只是帶著手下旗丁,站在一旁呆呆的看著。

隨著禁衛軍軍官的口令聲,百姓人堆當中,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第一聲歡呼,接著就是一聲連著一聲,直衝雲霄,彷彿要將整條秦淮河水,都要翻騰過來一般!

百姓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玉昆臉色慘白,咬牙跺足:「走!找榮祿去!真是逼人上梁山啊!」

而在遠處,楚萬里也騎在馬上翹首朝這邊望著,看事情已了,笑著一擺手,背後跟著的大隊禁衛軍官兵頓時毫無聲息的變換佇列,退了下去。

「溥仰這小子……倒真成了大帥的好鷹犬了啊……派得上用場了。只是……將來叫這小子,如何自處?

算了,這是大帥操心的事情,又沒多開一份餉錢給我,我管那麼多幹什麼……這狂風驟雨,在大帥雷霆一動之下,算是開始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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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