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遞了一份抄報紙給榮祿,彎腰在那裡候著。這家人本來就是在榮祿身邊管機要文墨的。旗人通的人少,不通的人居多。出外當官,門政和文墨這些家人,簡直就是他們大半個主心骨。官場嘲笑旗人這方面的不少。榮祿雖然在旗人當中算是出類拔萃的能員了,卻還是不能免俗。他繼承前任的師爺不過辦的是尋常公事,真正機密文墨公事往來,靠的還是自己的家人!
榮祿光著腳踩著籮底青磚,好像渾然感覺不到地上冰涼。彎著腰像個蝦米似的急切看著那份抄報紙,他讀得極慢,一遍不夠,又用盡全身心思仔細的再看了一遍。
接著他手一抖,那份抄報紙掉在了地上,他抬頭眼神茫然,也不知道看向什麼方向:「陳修五就這樣答應了?沒道理啊……武毅銘軍改成我榮祿的撫標兵,進駐蘇州……他應該明白,這是要和徐一凡作對啊……誰不怕那個凶神二百五……就算是有聖旨,有好處,他怎麼就這麼大著膽子答應了呢?」
那筆墨機密家人可以想象到榮祿接到這份電報狂喜的樣子,榮祿此來,孜孜以求的還不是要拉一支實力在身邊!沒有實力,他不管做什麼,聯絡各處官員再勤快,也都是虛的。陳鳳樓所部武毅銘軍本來就是徐一凡來之前,兩江最能打的武裝力量,全部十三營七千人馬,一半是馬隊,當年淮軍第一名將劉銘傳帶出來的老底子,拉到這支隊伍改編成撫標兵。只要徐一凡還不敢拉起反旗,榮祿就有足夠的底氣和徐一凡分庭抗禮,他苦心聯絡的兩江官場,地方士紳也就能派上用場,地方一體對徐一凡團體這個外來戶捲動風潮,就真說不定能讓徐一凡吃不了兜著走!
可是陳鳳樓在接了聖旨沉默一陣之後,終於答應了榮祿,怎麼榮大人反而不敢相信了呢?
難道我家老爺真的被徐一凡嚇破了膽子?
家人在心裡偷偷嘀咕,卻沒敢表現出來。又不做聲的遞上另外一封電報:「老爺,這是老爺前後派出去四五個去說服陳大人的心腹來的聯名電報……他們說不僅老爺送的二十萬兩四恆現的票子陳大人收了,還當場給陳大人寫了借票,蘇州巡撫欠著這七千撫標兵一年軍餉,算算看,也是一百多萬銀子出了頭……他們擔保,陳大人是真心投靠大人,朝廷總比徐一凡靠得住,北洋倒了,陳大人也要找靠山不是?還不如找老爺您呢……」
榮祿劈手就搶過第二份抄報紙:「幹嘛分兩次拿出來!老爺受不了這個急!一群混帳!……一百萬,只要他陳修五到了蘇州,全江蘇藩庫的銀子給他我都不心疼!」
第二份電報看完,果然就如那個家人所說。幾個心腹手下的聯名電報,其中一個還是自告奮勇為他效力的蘇州府同知,據說和陳鳳樓是舊識,上面約定的碼子也對得上,不折不扣是他們親發的電報。榮祿心放下一半,總算沉得住一點氣了,不過還捏著抄報紙在那裡疑疑惑惑。
那家人又不緊不慢的拿出了最後一份電報:「老爺……這是徐州府以下,七位正印官聯名發來的電報,他們也是受老爺委託去說服陳軍門的,辦差還算賣力……陳軍門這次真的是獅子大開口哇!武毅銘軍改江蘇巡撫撫標兵,全部要雙餉,而且還要通省三十個捐局的缺,陳軍門有親朋故舊要安插……改了撫標兵,陳軍門不要老爺設營務處,只是聽老爺的調遣,別的什麼人一概不聽。這條件開得是……徐州府他們大著膽子替老爺答應了,孟浪罪過兒的地方,還請老爺多擔待一些……」
榮祿狠狠的搶過最後一份電報,一目十行的看完,撫額長嘆:「老佛爺和皇上洪福齊天,咱們大清還是有救!陳修五我只怕他不要東西,要什麼,給他什麼!徐州府辦的好差,他有什麼罪過?我還要重重的保舉他!皇天庇佑,總算我榮祿還有這麼一分子虔心,才降下這麼個結果!」
所有的精氣神兒似乎在這一刻全部回到了他的身上。榮祿摸著鬍子大力擺手:「把師爺都叫起來!整天都朝煙榻上面一躺,以為我老爺好糊弄?叫他們辦稿子,通省正印官,有名望計程車紳,江寧將軍,京口都統,人手一份兒,告訴他們,大事定矣!陳修五即將入蘇州,大家放膽和徐一凡鬧吧!一切都有我頂著,有朝廷頂著!」
說完這些,他才發現腳底下冰涼,一下跳了起來:「什麼他媽的玩意兒!」罵著就跳回了床上,那家人笑著去幫他穿官靴:「老爺,總算事情了了,這些日子老爺也苦得夠了,是不是叫兩臺戲,樂和一下?」
榮祿苦笑擺手:「還不是時候兒……就算這樣,我的把握也不過就五分,盡人事聽天命罷了……但願我大清氣數還有一些兒……告訴小子們,這些日子都踏實辦差,我貼補你們,要是真能將徐一凡弄下去,通江蘇省,我由著你們鬧!就算鬧到因為你們參了我的官,老爺也心甘情願!」
「皇天……但願陳修五早一日到蘇州!」
※※※
朝鮮,光緒二十年十一月十五。
戰後景象,總是隻剩下一分凋零。幾萬大軍在南北朝鮮之地輾轉廝殺,對民力的摧殘,亦是空前。中日兩軍,都徵發了超過十萬的朝鮮民夫隨軍行動,轉運軍資糧餉。夏秋農期誤了,田地之間一片空蕩蕩的。大雪這個時候已降,雖然遮掉了半年硝煙戰火對這三千里河山的摧殘景象,可嚴厲的冬季,卻讓缺糧的朝鮮百姓,更加的熬不得了。不過又能怎麼樣呢,東亞大國博弈,往往先倒霉的還是他們這些小國子民,過去兩千年他們都是這樣熬下來的,這一次,也只有熬下去。
原來熱鬧的禁衛軍在平壤之側,大同江兩岸的基地。現在已經是一片冷清的跡象,各個地方只留下了儘可能少的人員維持著生產。過去一年多培養出來的大批技工已經全部遷走,奔向兩江更為廣闊的天地。原來住得滿當當的禁衛軍營頭,現在也已經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出來,往日無數壯健青年摸爬滾打的草場,現在是白茫茫的一片積雪,只有些微鳥獸在這裡徒勞覓食留下的爪印。
現在徐大帥的舞臺,已經不在朝鮮了啊……可是,我袁世凱還是在朝鮮……這個舞臺,的確太小。
袁世凱已經搬進了平壤府裡面,站在窗戶前面,看著外面大群大群的朝鮮百姓,擠在熱氣騰騰的施粥棚前面。
以徐一凡為首的滿清帝國主義荼毒了朝鮮這麼久,總算留下一點德政,曾經隨禁衛軍當民夫的,憑著禁衛軍給他們開出的證明,全家可以在平壤周圍四處施粥點,每日兩次施粥,保你全家勉強餓不死,撐得過這個冬天。上了十萬的朝鮮百姓,現在就在平壤府內外,搭起了各種各樣的窩棚,苦熬著這個戰後的冬天。
袁世凱麾下所謂第三鎮,其實現在不過只有四五個營的人馬,其他的全部被徐一凡抽走,暫時歸聶士成統轄。而在平壤左近,還有禁衛軍第一鎮的騎兵部隊留守,陳彬戴軍兩人分領,這都是對徐一凡忠心耿耿的老馬賊,人熟地熟,戰鬥力強悍,在鎮著這戰後朝鮮的。
袁世凱也知道,只要他一天還在朝鮮,只要徐一凡的力量還沒有大到人在兩江還能牢牢掌握朝鮮之地的時候兒,他這禁衛軍第三鎮總統官,就一天名不副實。
要是放在以前,如此混亂,王室凋零,中日都無心兼顧的朝鮮擺在他面前,他可以做多少事情!再扶植出一個朝鮮王室出來,他在幕後當一個太上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現在,他卻對這個自己拼殺了近十年的地方感到索然無味。
當你發現一個人所擁有的格局舞臺,比你還大,而你又很難超越的時候,還死守著這麼一個小小局面,又有什麼意思?
身後腳步響動,卻是一個心腹幕僚輕輕走了過來,低聲道:「大人,京城的信,還回不回?怎麼回?」
禁衛軍第三鎮在朝鮮留下的這些餘部,是最少得到整訓的,來源是盛軍餘燼,雜以少量南洋學兵第二期的軍官和軍士。第一鎮是徐一凡親領,第二鎮也在遼南經過了相當整頓。第三鎮被抽走不少人馬給聶士成之後,徐一凡也暫時再無精力把這兩三千些人馬整頓起來。反正暫時不管,也問題不大。趁著這個空子,當年在慶軍就跟著袁世凱的幕僚,現在投奔他的也有好幾個。
袁世凱不做聲的回頭,靜靜的看著這個心腹幕僚。
那幕僚被袁世凱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得有點發寒,囁嚅道:「大人,那也是個局面啊……大人在安州是立下如此大功的,可是現在不過被丟在這裡……有的地方,聯絡著備用,也不是不可以……大主意還是大人拿,屬下不過隨口說說。」
袁世凱一笑,舉起右手看看,在安州自己親手砍下的小指斷口如新。
「一群蠢東西!」
「大人……什麼?」
「京城的信,你來回吧。替我狠狠罵譚復生和康南海,譚復生是忘恩負義,背主求榮。康南海就整個是在狂吠!他算個什麼東西?沾了他的邊我還怕髒了自己!」
聽著袁世凱從牙縫裡面擠出來的話,那幕僚有點呆了。潭康二人是政壇新星,特別譚嗣同,簡直負天下之望,不接受拉攏也不該得罪。袁世凱卻這麼狠狠的罵了回去!
袁世凱愜意的伸了一個懶腰:「你們對力量都沒有感覺啊……朝鮮這個地方,我也該離開了。我去兩江,你們去不去?不去的話,總保你們有個盤纏,回鄉能過幾年富足日子……半個朝鮮,現在好歹在我手裡攥著呢!」
「大……大人……那朝鮮丟給誰?」幕僚簡直呆了。
「陳彬,戴軍……誰他媽愛要誰要去……這風雷,將不再在朝鮮之地轟響,而將炸響在兩江!這種大場面,這舞臺中心,我能不參加麼?袁老子的富貴,還沒到手呢!誰能擋著!」
……這真是一個野心家的時代啊……
袁世凱的目光當中,閃動的那種光芒,用名詞來下定義的話,就是野心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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