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下風雷(三)

「大帥,船已經泊在蘇州了。小……大帥親兵營也在周圍船上警嗶大帥虎駕。蘇州本地知府知縣給大帥送了好幾桌上席,不過求見可都擋駕了……不知道大帥是用他們送來的酒席,還是要伙食船單給大帥和憲太太,憲姨太太們開飯?請大帥示下。」

說話的正是陳德,溥仰不在徐一凡身邊,陳德就取代了溥仰貼身狗皮膏藥的身份。除了內宅,寸步不離徐一凡身邊。只是他當差經驗還不是很足,差點兒就說出了小舅子營這個底下人私底下起的名字。別瞧他也是小舅子,可倒不在意這個。禁衛軍第一鎮第一標第一營除了小舅子營這個名字,還有一個霸氣兒十足,禁衛軍三鎮連朝鮮駐軍總機四萬餘人心服口服的名字,「天下第一營」!這是大帥嫡親小舅子李星以身負重傷,昏迷九日,現在還在上海教會醫院躺著,以及從他以下,整個一標一營,幾乎傷亡滿了一個編制表打出來的!

在徐一凡這兒,叫小舅子不是罵人,是誇你能打又忠心呢。不過這個禁衛軍內部獨有的軍隊文化,倒是有點他們徐大帥惡搞的風範呢。

禁衛軍第一標第一營,已經被從第一鎮當中抽離了建制,改編為徐一凡的親兵營。他在兩江要做大事,身邊只是跟著百十個戈什哈已經不夠用,非得擴充規模。這支營頭護送著徐一凡從高昌廟碼頭坐總督官船直接起航,將和徐一凡一起進駐江寧城總督衙門。

上海高昌廟碼頭送行佇列,自然是大吹大打,鑼鼓喧天,排場做足。那位跟著增壽增道臺來辦差的白斯文白首縣,不知道走通了什麼門子,居然從魂不守舍一下又變得生龍活虎,精神百倍的作為江寧本地官兒接駕辦差的代表,恭迎著徐一凡上了船。白斯文這個古怪,上海官場有心人都看在眼裡,這徐大帥還是有門路可走啊!當初的忐忑不安,故作鎮靜都放鬆了不少,上海道和上海關道都聯袂拉下架子去拜訪了白斯文白縣爺,想探聽一下關節。不過這個時候就輪到白大縣爺一臉神秘的樣子了:「兄弟實在是忙,今兒天氣也不壞,還得趕著給大帥辦差呢!兩位憲大人,卑職實在對不住,先走一步,惶恐惶恐。兩位大人且安坐!」

他得意洋洋,搖頭擺尾而去,倒是氣得兩位道臺切齒痛罵:「小人得志,什麼個東西!看你有什麼好下場!」

這些形形色色人物的心思,徐一凡沒精神去理會。到他這個地步,舉止已經差不多可以隨心所欲了。說好聽點兒叫揮灑自如,說難聽點兒叫官威大,百無禁忌。六百杆火槍簇擁著下江寧,除了開國那些滿清王爺,還有鹹同中興時期曾國藩李鴻章等寥寥幾人,誰還能比得過他!

只是這按照體制坐的總督官船,實在走得慢得悶氣兒。他也故意不要換快的,就是等著兩江官場連同新到的老相好榮祿提心吊膽,竭力活動,四下串連來著。要是連這些傢伙都對付不了,他徐大帥真是白打一場甲午了。

一條小火輪拖著他那條淺吃水,除了擺架子,沒有一點適合航行的三層總督官船。逆著水流,一個鐘點走不了十幾裡地。到了臨晚,才在蘇州附近泊了下來,親兵營在周圍船上岸上設下警嗶,蘇州本地官兒求拜一概擋駕不見。他換了軍便服就到了船頭,對著遠處的斜陽青山,用力的舒展筋骨。

江南的和風拂面,遠處傳來的是千年古剎寒山寺晚課的鐘聲。夕陽灑在船頭水上,一片跳動的金黃碎片。在徐一凡官船警嗶圈子外頭,幾條小漁船正在等著天黑灑夜網,炊煙裊裊升起,船頭魚鷹,正梳理著羽毛,發出高一聲低一聲的鳴叫。

如此江南漁舟唱晚的景象,————可以入畫。

徐一凡只覺得自己渾身,滿滿的都是精力,恨不得跳起來吼一嗓子才好。在東北朝鮮那山川海岸衝殺久了,他還真怕江南這個風暖水淺的祥和地方,經不起他徐一凡的舒爪張牙!

聽見陳德說話,他回頭笑道:「那些官兒送來的東西有什麼好吃?食盒裝著,要吃還得熱,誰知道那些王八蛋有沒有朝裡面吐口水,我徐一凡名聲在兩江官場可不大好呢……叫伙食船給我開飯!你們吃什麼,我吃什麼!」

陳德有點猶豫:「大帥的身份……」

「什麼大帥!大家夥兒還不是一起從朝鮮的死人堆裡面滾出來的?我又不是沒和你們一起吃過大鍋菜!」徐一凡一身軍便服,沒有領章帽花,軍服剪裁得極其合身。他站在船頭,金黃的陽光灑在他肩頭和大簷帽上,腰板筆挺,二十六七正當年的年紀,英氣蓬勃得藏也藏不住。和陳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大袍子大帽子滿臉煙氣的官兒們比起來,望之真有若天人。

旁邊船上的親兵營官兵們也坐船坐得氣悶,走出了船頭。他們要不是南洋子弟,要不就是北洋學兵,當兵的基本上都是北人。這江南景色,也是第一次初見。住處安在岸上,不當值的軍官士兵都是年輕人,穿著軍用大褲衩子就在遠處下了水,那些南洋長大的軍官,幾乎個個都是一身好水性,撲在水裡濺起浪花,比著誰遊得快,當兵的給各自長官不住打氣兒叫好。熱鬧中遠遠看見徐一凡已經站在船頭,站得筆直的披著一身金黃晚霞光芒朝他們含笑招手示意,從官到兵,水裡岸上,都發出了一陣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音!

陳德悄悄的低下頭,心裡面嘀咕:「大帥難道真如別人說的……不,看來大帥就是有個真龍的樣子!不是大帥,還能是誰!」

「溥仰呢?」徐一凡對著周圍游水的官兵笑罵了幾句,回頭就問陳德。陳德一愣,忙不迭的回答:「溥仰他在天津給這裡打了電報,船到上海是趕不上大帥行程了,他還有個姐姐這次和他一起到兩江來,這傢伙接到咱們這裡的日程回電,就決定先到兩江安頓了。他說在那兒迎候大帥……託我和大帥告個罪呢,我這豬腦子,一忙就忘了!」

這小子的姐姐?徐一凡怔了一下,耳邊似乎一下又響起了第一次拜見鬼子六的時候那琴樓上縹緲的琴聲,在記憶當中,似乎還曾有過一兩封帶著香氣兒的信箋。甲午一役下來,卻好像經歷了自己的一輩子,這些記憶,已經模糊得只剩下這些帶著淡淡香氣的碎片,再也拼湊不起來。

還沒有等他細想,身後就想起了李璇的聲音:「幹什麼呢!不吃飯到外邊兒來喝風?我們可餓著呢!」回過頭去,就看見李璇一身素白洋裝,柔順的栗色長髮垂了下來,被江南的風吹向兩邊,露出了無比嬌豔的面容,一時間,將身邊整個江南風物都比了下去。這個混血小美女正提著裙子蹦蹦跳跳的朝他這裡跑,神情嬌俏無限。

房艙裡頭,她的丫頭老媽子正拼命朝她招手:「小姐!小姐!外面有男人在游水!」杜鵑和陳洛施兩個小卷毛獅子狗也正一臉嫉妒的擠在丫頭老媽子裡頭。她們倆想盡一切辦法,那一頭捲毛也還沒消下去,這個時候,不要說有男人在外面游水了,就是沒有,她們也怎麼敢出來見人!祖宗的臉非得丟乾淨不可,徐大帥的憲姨太太,居然給弄成個洋婆子!早知道就別被李大小姐那難得的善意殷勤說動了……她就是閒得無聊才折騰她們的!

李璇這一跑過來,徐一凡腦海裡的那點思緒就不知道飛到了哪裡。別說溥仰姐姐了,溥仰二舅媽他也管不了了。不知道遠處誰喊了一聲:「憲太太出房艙了!」就看見那些比水性的南洋軍官連滾帶爬的跑上了岸,抓起衣服到處亂竄。李璇瞧著有趣兒,站在那裡格格直笑:「跑什麼啊……黃阿城,我又不是沒瞧過你游泳!給你阿爹寫信了沒有?」

她越叫,那些南洋軍官們跑得越快。徐一凡搖頭苦笑,走過去就環住了李璇細細的腰肢,李璇抬頭瞧了他一眼,皺皺鼻子,也輕輕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抓著徐一凡的胳膊:「咱們今後就住在這兒麼?好漂亮的地方!咱們國家,可真大!」

瞧著李璇和徐一凡這郎才女貌的樣子,長腿小丫頭洛施泫然欲泣,不知道是眼紅還是吃醋,頓時就紅了眼眶。杜鵑卻倔強得多,哼了一聲轉頭就走。徐一凡瞧著也沒辦法,想在三個女人當中擺平關係,讓她們互不吃醋,神仙也沒法子。只能晚上在床上報效這兩個小丫頭了——李璇別看作風超越時代的大膽,自從那噩夢般的大姨媽之夜之後,可再沒給過他機會!

他摸摸李璇頭髮:「我們現在差不多就住這兒,將來怎麼,還不知道呢。你等著吧,咱們總有安頓下來的一天!」

李璇抓著徐一凡胳膊的手悄悄緊了一下,抬頭看著他:「你還要帶哥哥他們出去打仗?」

徐一凡只是摸著她柔順的長髮,抬頭看向遠處,淡淡的道:「男兒事業,你不懂……等我回來就是,沒人能傷害得了我。在這個時代,誰也不能……」

李璇兩手放開他的胳膊,也悄悄的環住了他的腰,身子變得越發的柔軟,只是朝他懷裡緊緊的靠過去,似乎在尋找著一個最舒服的姿勢。丫頭老媽子們在房艙門口早就不敢做聲。侍立船頭的陳德尷尬的咳嗽了一聲,按著腰間手槍轉過了身去。

這副江南風景畫中,似乎就只剩下了他們倆人。

大清新任兩江總督和他混血未婚妻在船頭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夕陽最後的餘輝快要沒下山頭,這安靜的畫面才被一條嗚嗚鳴叫,逆流上駛的小火輪打破。這條小火輪船頭飄揚著蒼龍軍旗,航行在河道正中——自從徐一凡進駐兩江之後,這掛禁衛軍旗幟的船隻就往來於上海江寧之間,為禁衛軍大舉入住做物資上面的準備。長江之上,英國人甚至將中間的航道都讓給了這支以一軍之力打敗一個國家的軍隊!

徐一凡抬起頭來,指著船頭上站立的幾人,笑道:「小璇,你阿爹來了……」

「阿爹?」在徐一凡懷裡靠得舒舒服服的李璇象小貓一樣懶洋洋的抬起了頭,接著就瞪大了眼睛。徐一凡這驚喜可給得不小。船頭上面,幾人衣襟當風而立,一個穿著軍服,李璇認得,就是徐一凡麾下那個最嬉皮笑臉的楚萬里。其餘幾人,穿著南洋習慣的白色長衫或者洋裝,不是他阿爹,還有南洋幾個大家族的人物,還能是誰?

整幅畫景裡面,只剩下了女孩子驚喜的聲音:「阿爹~~~~~我在這兒呢!」

※※※

「中丞爺,徐州的電報到了!」

一個榮祿從京城帶來的下人,低眉順眼的站在簽押房門口,小聲的回報。

他們這位跟了許久了榮大人,朝鮮回來,就一直是這個神魂顛倒的樣子,越來越難伺候。瞧著他那個倒霉樣,誰都以為榮祿這次是起不來了,在宅子裡面當差的,不少人偷偷託了薦頭,另外找了地方繼續伺候人,捲起鋪蓋就溜了。他們是老家人,自然不能走。旗人這方面規矩嚴,家生奴才背主,外面也別想尋著人再伺候。大家夥兒免不了長吁短嘆。直到平地一聲雷,榮祿又授了江蘇巡撫的實缺,是實缺,不是署事兒!

朝鮮敗將而得江南富庶省份方面之位的,榮祿是獨一份兒。榮大人的聖眷,還是這麼了不得!大家摩拳擦掌,以為這下能好好的將這半年餓癟的荷包補回來,說不定還能有富餘。誰知道這些日子下來,榮祿不僅沒有半點喜色,還過得更加的顛顛倒倒了!

他陋規也不怎麼收,更別說掛牌撤差委缺了,也不清獄,更不盤庫。這些事兒,都是家人們拉皮條收好處的大好機會,偏偏就被這樣輕輕放過!榮祿只是不住的見人拜客,不住的朝各個地方發電報,一個晚上睡不了兩三個鐘點。中丞之尊,對知縣這種微末小員都客客氣氣,見面就喊人家拉炕,對著談話。這幾天更加的不可開交,整天就盯著徐州那邊電報過來沒有,心腹人一撥撥的派過去,要不是他忙著聯絡兩江官場,說不定自己也得跑過去!聽到徐一凡從上海動身的訊息,更是將床搬到了簽押房,吃飯睡覺,都在這裡候著……

真不知道這位榮中丞,來兩江當這個江蘇巡撫,圖的到底是什麼!

這下人心裡腹誹,態度可是恭謹萬分。這也算是帶來的好訊息,真希望主子爺能得了這好訊息能正常一點兒……

沒成想,榮祿的反應卻是如此誇張!他在小床上本來是半靠半臥,聽到這句話一個骨碌就爬起來,光著腳跳到了地上,兩眼瞪得銅鈴也似,雙手伸出來,抖得厲害,一連聲的道:「來了?來了……給我……給我瞧瞧!皇天后土……總算是來了,不管什麼,等得實在是……」

作者「天使奧斯卡」的其他小說

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