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固然是一個破家背族,一個是家國破碎……兩個滿清叛逆在這裡細數身世,而徐大人卻在門外靜聽,焉知徐大人是不是對這煌煌大清天下也別有懷抱?」
徐一凡的聲音突然響起,屋子裡面兩人卻是半點不動聲色,以章渝之能,豈能發現不了徐一凡在外面悄悄的聽壁角。兩人一來一往細數從前,也就是將自己意圖合盤托出。徐一凡是聰明人,也是他們認定對這天下別有用心的人,他的所作所為就是明證。對待聰明人,特別是他們又是有所求的一方,就絕不能搞什麼彎彎繞,只有直來直去,拿出誠意,給出條件,看徐一凡到底如何,才能接納他們的力量。
徐一凡在外面哈哈一笑,大步的走了進來,他一身便裝,真有個飄飄灑灑的樣子。再沒有半點被李璇欺負的衰樣。一進書房,就先掃了章渝一眼,還用勁哼了一聲:「章大管事,瞞得我好苦,再沒有想到,你是北地香教的護法尊者!虧我還把你用在自己的家宅之地!」
章渝表情不變,只是恭謹的行禮:「大人的本事,怎麼能不知道小的並不只是一個小管家忠僕?只不過大人有容人之量罷了。我們香教再怎麼樣,在大人眼中,也不過是一群烏合罷了,大人又怎麼會忌憚區區一個畸零人章渝呢?」
徐一凡繃著臉還在瞪他,最後一笑,擺擺手:「嚇不倒你,算了。你小子,當管家,的確委屈了點兒。」
接著他又看向韓老掌櫃,笑道:「老爺子,我只是猜你在江湖上有點勢力,為的也不過是生意往來平安,也許還有點野心,想把大盛魁的生意從口外一直擴到口內。所以才要扶植一個在官場上有點地位的人來著……當時我就納悶兒,以大盛魁的財力,結交軍機大臣也不難啊,怎麼對我徐一凡下了那麼大本錢?我一路闖過來,不過也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面,有今天沒明天的,你老爺子一下本當初就是借出二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拿到您的銀子我心裡就咯噔一下,就覺得您老掌櫃不簡單來著,今兒才算破了這個悶葫蘆,原來您老掌櫃是洪楊之亂,那個地上天國的大將,忠王李秀成的手下!三十年仇恨下來,只怕已經鬱結得無法化解了吧?」
韓老爺子淡淡一笑:「仇恨到底是深還是淺,大人沒經歷過,只怕體會不到。」
徐一凡撇撇嘴:「這也是求人的態度?」
他一掀前襟,大馬金刀的和韓中平對坐,章渝仍然恭謹的侍立在兩人身邊。徐一凡看看兩人,笑道:「老爺子,只能說你當初這一注下得不壞!可是再怎麼說,現在我也是大清的兩江總督,一等威遠伯……才出爐的,新鮮熱辣!你們一個鄉間結社的護法,一個不過在口外有點勢力的商人,縱然要還二位當初扶植之情,還有幾次章大護法的護衛之恩,也犯不著我上兩位的船吧?你們又能給我什麼?生意往來,大家至少要地位平等才是,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韓老爺子定定的看著徐一凡,半晌之後才是一笑:「徐大人風采不減哪,當初孤身一人,就敢和馬上麒麟講價錢,老頭子從一開始就沒看錯人。這個時候,的確是只有我們來求大人,老頭子也只敢問徐大人一句話,到了徐大人今日地位,已經是人臣頂峰,而您的一切,也不是朝廷賞下來的。到了現在……徐大人,鼎之輕重,似可問焉?」
這八個字韓老頭子平平淡淡的說出,而徐一凡就不動聲色的聽著。只有身邊章渝悠長平穩的呼吸,不知不覺的變得濁重。
半晌之後,徐一凡一笑:「鼎重得很呢!要稱這些鐵砣子,非得要個大秤盤不可,還得加上許多秤砣,你們的秤砣,又有什麼分量?」
這個時候兒變色而起,做忠臣義士狀,無謂得很。自己一路行來,眼前這兩個傢伙一個在身邊,一個是扶植他起家的老狐狸,毛都白了。清楚得很。再裝樣子,浪費時間。
韓老頭子也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氣力。他示意一下章渝,章渝低聲道:「回大帥的話,香教在直隸,山東,河南經營已經垂數十年。嘉慶年間,香教前輩在川楚起事被打散後,當時教尊苟文潤歸天前,就定下餘部到韃子腹心之地發展的大計,幾十年下來,香教在北地已經是根深蒂固!腹心子弟,一呼有萬人應者……現下北地可以說村村練拳,莊莊有壇!大帥在兩江之地養精蓄銳,對北地稍有鞭長莫及之感。將來一旦有事,香教幾十萬子弟將在北地呼應大帥兵鋒!北京城門,香教保為大帥天兵開啟!」
這番話文縐縐的,章渝也不知道私底下練過多少次了,一字字沉聲說完。抬頭目光炯炯的看著徐一凡。
徐一凡撓撓腦袋,說實在的,他對清末秘密會社瞭解得馬馬虎虎。但是香教在北地有這個實力他相信。後世教科書說義和團起事是廣大群眾自發的愛國主義運動,他總覺得有點二乎。庚子年間一旦起壇,整個直隸山東河南幾乎全部變色,這種經營沒有幾十年的浸潤,絕對不可能到這種地步。只不過後來向著什麼方向發展,當初佈局的人卻完全沒有料到罷了。
「聽著倒是提氣兒得很……老爺子,您又準備拿什麼家當出來?」
韓老掌櫃苦澀的一笑:「老頭子現在還能有什麼?也只剩下錢了……大盛魁幾十年經營,富可敵國有點誇張,老頭子破家拿出兩三千萬倒也不奇怪。大人用錢向來豪闊得很,就當留給大帥賞人了……老頭子無親無故的,錢也帶不進棺材。不給大帥,還能給誰?」
等兩人說完,徐一凡輕輕的摸著下巴:「……嗯,幾十萬的北地內應,兩三千萬的家當,真是不輕的分量……拿出這些東西來,你們要換什麼?」
話說到如此,章渝已經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香教上下,就求大帥賞一個開國從龍的身份!」
徐一凡不置可否的點點頭,轉頭笑問韓中平:「老爺子,您呢?」
韓中平只是沉默,到了最後,連嘴唇都顫抖了起來,他的聲音,不再是老爺子當初從容悠閒的語調,而是三十一年前那個血夜,那個還是壯年的天國大將對天發出的淒厲聲音:「胡酋虜種,荼毒天下已經二百餘年。當初百萬天兵殺妖,十四年苦戰,卻化成大江兩岸的數百萬冤魂。如不能將他們盡誅,如何對得起那日日纏繞在夢中的冤魂?老頭子為這個苟活,就是想看到北京城的滿人,就如三十一年前的天國將士們!大人,老頭子拜求!」
撲通一聲,韓老爺子以不符合他歲數的敏捷,跳起來重重跪了下去,白髮蒼蒼的腦袋重重的碰在地上,先是一聲,接著就是無數聲。從他喉嚨裡面發出來的,就是壓抑了三十一年的哭聲!
「……這,就是你們的夢?」
徐一凡端坐在椅子上面,看著跪下的這兩個人。神色卻平靜到了極處。
他咂咂嘴,似乎還在回味著兩人剛才的話。兩人如此直舒胸臆,這麼直白的投靠。他一點也不奇怪。就因為他現在承受得起,他到了如此地位。全天下都在看著他今後的一舉一動,雖然根基還嫌淺薄,但是他的確有了足夠搖動天下的聲望和力量。有野心的,想報仇的,在大清現有體制當中是個loser的……凡是有更進一步心思的,自然會朝他這裡匯聚。當年忠心如曾國藩,他幕下這些野心之士還來往得跟趕集似的。
可是有的力量能借,有的力量不能借。
「可惜啊……你們的夢,和我的夢不一樣……說了你們也不明白,還不如不說。你們瞧著就行。」
「大人?」章渝和韓中平一起抬頭,徐一凡的神色卻恬靜得跟才睡醒似的,他搖搖手:「老爺子,二百萬兩我還你。章大護法,咱們主僕就算一拍兩散,你們香教偷偷塞到我禁衛軍裡面的人也請你帶走,我貼本來給遣散費……別瞧我,到了我這一步你們就明白了,真的想問鼎之輕重,靠的還是大勢和陽謀!靠的是讓天下人看到真正不一樣的東西,而不是過去三千年那樣的王朝更替……兩位,時代不一樣了!」
他說完,站起來撣撣衣襟,掉頭就走。只留下兩個人呆呆的跪在那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章渝才喃喃的問:「老爺子,這……」
韓中平卻只是朝著徐一凡離開的方向出神,轉過頭來的時候,眼神已經是說不出來的陰鷲,老年人總是有一份偏執,更不用說這偏執糾結了這麼多年,沒有一日或忘!長久以來的夢想被打碎,這種偏執將化成什麼,只怕這個時候的徐一凡都沒有想到。
「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人可以借重!天下已經開始變了,可以攪動滿人江山的,不止徐一凡一人而已!」
這個時候的徐一凡,在出了書房轉了個彎,抱著柱子就拿腦袋撞:「三千萬兩,三千萬兩!拿不到,拿不到!還要還二百萬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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