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夢(二)

他吸口氣兒,終於端出戲肉,對著下面張大嘴巴仔細聽著的江寧諸官們一字字的道:「兄弟是奉了朝廷諭旨,先把查吏這個差使擔起來,只要我榮某人在一天,合省的練軍綠營還有徐大帥的禁衛軍兄弟管不著,可是掛牌委差使,撤差使,這種事兒,榮某人要替徐大帥先擔待幾天!各位在地方都是有根底的,這個朝廷德意還要回鄉四下宣傳廣佈一下,徐大帥麾下都是虎賁驍銳之士,在朝鮮對上小日本這是無往而不利,但是在兩江這人文風流之地如何安民,還是要學嘛!」

他笑容漸漸收了起來,豎起一根手指,巡撫衙門大堂裡面已經安靜得連一根針落下都聽得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朝廷用士的規矩,本來就是百年成法,不是可以隨便亂動得的!兩江之地,本來就是朝廷官吏,還有地方士紳所共治,洪楊亂後,才這麼快就恢復了元氣。地方鄉紳,多有當年平亂洪楊的湘淮兩軍後人,如此大好局面,豈是輕動得的?兄弟擔下這個擔子,也是為徐大帥著想,等慢慢平穩了,兄弟或者告病,或者自請開缺都不一定的事兒,兩江有如此大帥虎臣坐鎮,豈不是天下幸事?各位老哥,回去後,儘管做事,若是有了什麼麻煩事情,有兄弟我!」

話說到如此赤裸裸,在場官兒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朝廷無非就是藉著這個用士成法,來限制徐一凡手腳!放在朝鮮或者東北那些地方,徐一凡說不定就敢亂來了。朝廷掛著這個幌子也是空的,不要說榮祿了,榮七也限制不了他。可江南這個地方個別,首先是這個地方傳統就紳權極重,任何行事少了士紳支援那是寸步難行。更有當初太平天國亂後,湘淮軍大批將士在兩江安下家來,這些人有銀子有軍功,幾乎就是將兩江作為他們封地一般,是留給子弟出仕做官用的。所謂江寧三多,婊子多,那是有秦淮河。驢子多那是江寧有江南最大的騾馬市場,蔣驢子硬是靠做這牲口生意做成了全國有數的大富豪。道臺多就是因為有這些湘淮軍出身計程車紳在,子弟才落草就捐了道臺,等著長大了安插在附近做官兒,大家互相照應著,紳官結合在一體,幾乎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勢力,歷任兩江督撫多是湘淮軍老人,更是容忍照應這兩江特有的現象。朝廷在其他地方把人事權收走那是限制不了徐一凡,他會耍賴硬搶,可是在這兩江之地,士紳和官吏結合在一起軟磨硬抗,天下重臣,多半都是湘淮遺脈。徐一凡不顧忌朝廷,還要顧忌這些地方實力派呢……說不定還真是一齣好戲!就和徐一凡頂著鬧吧……榮中丞不是拍了胸脯麼,出了事兒,有他呢!

為了飯碗,拼了吧!

大家夥兒胸中洋溢著滿滿的戰鬥熱情,紛紛站起行禮:「下官等多謝中丞提點照應!今後下官有什麼事兒,一定唯中丞馬首是瞻!」

榮祿微微笑著,只是矜持的點頭。不知道為什麼,他眼角突然一跳,情不自禁的又向南望去。這第二局,就對付得了徐一凡麼?

※※※

眼角跳動的不只有榮祿一人,韓中平韓老爺子也緩緩的按住了自己的右眼,苦笑道:「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次來見這位徐大帥,老頭子右眼就跳得歡騰,章大護法,兆頭不好!」

章渝章大管事,一身青衣小帽,神色陰沉的侍立在韓老爺子背後。什麼時候這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對於徐宅的人來說,章渝不過是上午離開一下,下午又回來了。內宅裡面的人都知道章渝本事高,手底下硬。據說還救過大帥的命,內宅裡面安排事情,從來不逾越,也不仗著追隨徐一凡的老資格要這個要那個的。在李璇杜鵑洛施三個主母面前,再恭謹沒有。沒有事情的時候,就靜悄悄的回自己的小院,從不出來。

這個大管事存在感很低,也從來不動聲色。可是今兒侍立在韓老爺子背後,雖然臉上仍然陰沉沉的,卻不住的在自己灰布褲子上面搓著手,轉眼之間,汗漬就在褲邊印出一個深深的印子。

韓老爺子仍然是那個雲淡風清的老狐狸模樣,天還沒真正冷下來下來,就已經裡外三層皮了。章渝熟門熟路的帶著老爺子直奔徐一凡的書房,老爺子坐在這裡悠閒得很,一會兒看看書房裡面支起的那張小床,一會兒看看周圍的書,半點沒有沉不住氣兒的樣子。

徐一凡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晾著他們倆,說是書房見面,小半個時辰了也沒見人影。書房裡面一直安安靜靜,直到被韓老爺子這一句話,才打破了兩人枯等的尷尬氣氛。

章渝抬頭靜靜的看了老爺子一眼,卻沒有說話。韓老爺子一笑:「或者,不該叫你章大護法了,該恢復你形意四大家宋家當年第一高手的身份了?現在該叫你宋大護法了?」

章渝這時才勉強一笑,一絲苦澀的表情罕見的出現在他的臉上:「改不回去了,老爺子,我就是章渝,我和宋家……再沒有關係了。」

「無非就是當年你們家裡面自己鬧事務,大哥覺得你功夫太高,怕你接了家裡的位置,六個內家高手伏擊你一個,你重傷跑掉,你大哥還搶了你的媳婦兒。你給人救了,窩在鄉里面,一身本事藏也藏不住,先當了一個壇的大師哥,接著又在香教裡面朝上爬……光緒八年那次香教直隸起事,你的仇應該藉著機會報得乾淨了。現在跟著徐一凡,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又有面子今後又可以安穩養老,還跟著香教幹嘛?誰還能當著徐一凡找你麻煩不成?禁衛軍幾萬杆洋槍可不是吃素的!」

「沒報乾淨……」章渝淡淡的回答,卻將目光轉了過去,誰也不看。

「也就剩你大哥一個在王府裡面當教頭算是躲著了,你真要讓你們宋家絕後?」韓老爺子一改往日的隨和,對著章渝不依不饒的問。

章渝身子一抖,猛的轉頭過來:「老爺子,香教能有今天,無非你的指點幫助。您為什麼又不安穩當您的北地財神,非要跟著我們這些練拳的,燒香的鄉下腦殼子呢?不是你也還忘不了您的忠王爺麼?徐大人要去江寧,您為什麼不要在江寧見他,卻非要在上海,難道是當年您追隨忠王爺從天京突圍的那場噩夢,還沒有醒過來?」

韓老爺子臉色黯了下來,定定的看著章渝,伸出一隻手,微微顫抖著,想說什麼,卻又一時說不出來,最後他才低嘆一聲:「……章大護法,別怪我今日咄咄逼人,我逼問你,也是在逼問自己呢,為什麼就不能退一步?可是我們這一步,都退不得……你沒忘了當初那一夜六個人伏擊你一個,還有奪妻的恨。我老頭子可也永遠記著三十一年前那天天京陷落!

……龍脖子那裡被炸開了一個大豁口,湘軍吉字營象一群瘋子一樣湧進來,我們怎麼填也填不住啊……他們瘋了,我們卻完了。那麼多兄弟姐妹,被屠殺了個乾乾淨淨。我追隨幼天王和忠王爺突圍,街上血已經沒到了腳脖子,經過我小女兒在的那個女館,一館姐妹,竟然不剩下一個囫圇人!糟蹋了也就罷了,殺了也就殺了,為什麼還要折騰屍身成那個樣子?我那小女兒,她只有九歲!忠王爺咬著牙齒不敢看,我卻在發誓,總有一天,只要掙扎出性命,就要報這個仇!如果說我老頭子一直在夢中的話,那麼這個夢不是噩夢,而是要將北京城同樣淹沒在血水裡面的一場夢!」

韓老爺子語調淒厲,整個書房似乎都陰慘慘了起來。這個時候,韓中平老爺子哪裡還有和徐一凡往來時候那富貴尊容的樣子!

以章渝的本事和氣度,居然都悄悄的向後退了一步!

門外突然響起了徐一凡的聲音:「一個是破家背族,一個卻是當年家國破碎……老爺子,章大管事,你們忍到現在,莫不就是等著我徐一凡能乘勢而起乎?老爺子,內蒙草原上咱們那次相逢,對我來說,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基礎,對您來說,是不是看著我徐某人逆流而上,您也無數次的感激老天爺,當初讓你們在草原上揀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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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