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官場道行比盛宣懷張佩綸淺很多,這個時候兒再也按捺不住,一拱手就道:「盛大人!」
盛宣懷忙按住他行禮的手:「少川,叫我杏蓀就是,私房之地,還叫我盛大人,現在你已經是布政使的銜頭,兄弟不過是津海關道,你叫我盛大人,是不是還要兄弟給少川兄站班?」
唐紹儀尷尬一笑,在朝鮮,什麼事情都是令行禁止,直來直去,回了國內,每次用力,彷彿都碰在棉花包上,讓人鬱悶得出奇!
雖然如此,話還是要說:「杏蓀兄,兄弟二人負大帥所託,正是招攬英傑。大帥念茲在茲,唯杏蓀兄一人。北洋已然解體,中堂亦無歸志。新北洋大臣劉坤一,素來和中堂有隙。更別說京城親貴,不知多少人眼紅杏蓀兄!匹夫無罪,懷壁其罪!我大帥崛起海東,正是有為之時,兩江天地甚闊,足可讓兄臺展布。若得我兄一言,唐某此時位置,將拱手以待兄臺!」
張佩綸在旁邊聽著,微不可見的搖搖頭。盛宣懷臉上笑容也冷了下來。只有唐紹儀肅然起立,一揖到地。
室內安靜了半晌,盛宣懷才沉吟道:「少川兄,你是實在人,兄弟也不和你說那些繞來繞去的話了……徐帥即將南下,是不是?所以少川兄才如此急切,要兄弟一句實在話,是不是?」
唐紹儀起身看了一眼張佩綸,卻看他轉過頭去,盛宣懷這兩句話問得實在,正在節骨眼上,讓他無法不答。當下就是一笑:「大帥心繫國戰,正在遼南,當面倭寇未靖,如何談得到南下的話?」
北京朝廷從來不是一個能保住密的地方,可以通天的人太多,喜歡出賣些風雲雷雨的人也太多。京城訊息,傳到天津再方便不過。這裡也已經傳開了,朝廷得了遼南正面宋慶依克唐阿兩軍效力,已經打算將遼南戰事拖下去!戰事不能速決,徐一凡的地位就有些不尷不尬。這是在逼徐一凡去位,離開遼南肘腋之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現下也在緊鑼密鼓的和各國公使在磋商和談條件,聽說要將朝鮮拿出來大家分分,趕緊了結這場戰事。
訊息傳來,張佩綸和唐紹儀會商,也覺得這個時候徐一凡應該果斷抽身。這次戰事,該撈到的好處已經全部撈到了。遼南日軍如何,最後和談成效如何,小鬼子會不會鹹魚翻身佔點便宜,已經用不著管了。雖然不能將扶危定難的功臣當到底,可是也壞不到哪裡去。朝鮮本來就是暫居之地,趕緊收拾一下,遷到兩江,可為之處更多。
知道內幕的人,也無不這樣看待。不少人還在背後冷笑:「什麼舉國皆降他獨不降,還不是為了名聲地位?這個時候兒,倒要瞧瞧他該怎麼辦?照這樣看,兔子是他的孫子,該跑得比誰都快!還能在那個地方把自己身家性命都壓上去?反正朝廷這些年的戰事,都是清楚不了糊塗了,這次面子上夠過得去了,還想怎麼樣?」
在這個風氣開通,訊息靈便的地方。本來繃足了勁兒的民氣也有點低落。大家都想瞧著徐大帥怎麼將鬼子收拾乾淨,但是現在放出了各國調停,朝廷準備收手的風聲。大家夥兒也覺著洩氣。一個強盜衝進你家,燒了房子殺了人,你就還了一個大嘴巴,然後就這麼算了?
可是也不能指望這位海東徐帥真的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現在的督撫,實力就是本錢。有本錢的,朝廷就客客氣氣。總不能讓徐大帥落一個沒好下場吧!
眼見著這場甲午春夢,又將一如既往的被風吹去。
更可悲的是,就連徐一凡體系內的唐紹儀和才加入的張佩綸,也是這麼想。
聽到唐紹儀硬努著說出來的話,盛宣懷只是微笑:「少川兄,稍安勿燥。換了誰,都會這個時候趕緊南下的。這混水,不淌也罷……只是兄弟想,天下名臣大帥,格局氣量應該都差不多吧?兄弟橫是沒什麼要緊的,這一輩子,不過如此罷了。中堂既去,兄弟也無心仕途了,等朝廷擺佈吧!雨露雷霆,皆是天恩,兄弟等著罷!」
言罷,他瀟灑起身,長揖作別。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唐紹儀沒聽明白,呆呆的跟著張佩綸送客出去,在門口還看著盛宣懷和張佩綸拉著手親熱的寒暄了兩句,這才上馬車而去。
「盛杏蓀,這就算拒絕我們了?」在門口,他仍然在發呆,喃喃自語著這句話。
張佩綸神色悠遠,淡淡道:「杏蓀,聰明人哪……你還沒聽明白他背後的話麼?天下名臣大帥,氣量格局不過一樣……大帥南撤下來,是題中應有之意。緊要關頭,無非想著自己而已。既然大家都一樣,他又何必賣身投靠?與其壞了名聲,不如留在這裡,鑽營哪裡都是一樣……」
唐紹儀一下臉漲得通紅:「大帥怎麼能和那些人一樣!」
張佩綸搖頭苦笑:「朝鮮死戰,因為朝鮮是自己的地盤。天下皆降,大帥獨不降。這是行險博取自己聲名。現下好處都到手了,真正面臨抉擇,是人,都會選擇確保實力和地盤吧……」
徐一凡比根基,比實力,天下督撫,強過他的有。可是他卻能做到天下督撫未能做到的事業。神話般的崛起。原因就在於他秉正道而行,雖然不乏權謀。可是他的所作所為,卻給這黑屋子透進了一絲光芒!如果他到了此處,卻仍和天下督撫一般,他又憑什麼,來爭奪這人心,這氣運?
唐紹儀知道張佩綸說的是實話,卻又難以接收。這麼一場轟轟烈烈的戰事,膏血塗遍東海,難道就這樣結束了?難道就這樣清楚不了糊塗了?他想反駁,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大家看來都從這場戰事得到好處了,徐一凡也不例外。家國破碎,英魂百戰而死,不過就是轉眼即忘的烽煙……
徐大帥會不一樣的!
他咬咬牙齒,瞪著張佩綸。張佩綸卻悄然轉頭,向北而望:「整個天下,都在看著呢……那聲不降,在黑屋子裡面透出一絲亮光,可是危機一過,轉眼間還是黑暗一片。有心人都在等著那一聲春雷。可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會不會等到……」
※※※
就在李雲縱的小小縱隊,已經翻身上馬,準備發起決死衝擊的時候。
負責斷後的吉田清一中佐正站在一輛丟下的馬車上,壓著嗓門兒不住的揮動胳膊:「動作快!保持肅靜!」
第一旅團五千人,福岡二四聯隊一部一千餘人,在這麼狹窄的地域內緊急換防。還是在黑夜中,更重要的是,不能驚動對面的守軍!
雖然他很有信心,這次緊急後撤絕不會給對面安安靜靜的禁衛軍發現,抓到這可乘之機。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寒冷的夜風當中,他脊背上仍然滿滿的都是冷汗。
帝國已經傾盡一切在掙扎求生了。這最後的機會,絕不容有失!
他向西看了一眼,又加倍兇狠的下達著命令。區區一個人而已,居然能將帝國逼到如此地步……也幸好這個清國,也只有這麼一人而已!
緊張的行動,已經讓撤退換防的隊伍交織在一起,發生了混亂。敵前撤退,乘夜換防,本來就是高難度的行動。日軍官兵擠擠撞撞的已經匯聚成亂流,前進艱難,後退也艱難。聲音也大了起來,互相都在爭道。車子歪倒在路邊,重武器丟了下來。不時還有基層軍官大聲罵娘。每個人都是又沮喪又疲憊,誰都不理解為什麼要撤退。撤走的,留下的軍官都是一肚子火,懶得去管。撤不成最好,都是那個膽小鬼國賊大將搞出來的!
吉田清一回頭看看身邊的第一旅團長乃木希典。這傢伙留著普魯士式的鬍子,一臉僵硬。大家對這位丟過軍旗的少將的評價就是他的腦袋「整然」。意思就是一個實心的。正咬著牙齒冷冰冰的看著眼前這一切。第一旅團後撤,他這個少將旅團長卻抗命留下來,帶著同樣不願意撤退的軍官組成了什麼挺身隊,準備和吉田清一一塊兒斷後。少了這麼些軍官掌握,秩序混亂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沒腦子!
吉田清一朝乃木希典猛的行了一個軍禮:「閣下,請掌握好部隊,迅速完成換防!現下局勢,很不利!如果天亮還未完成撤退,非常危險!」
「第一旅團,寧前進一步而死,不願後退一步而生!官兵的心情,本官非常理解……至於支那軍,他們有追擊的能力麼?就連他們誇稱無敵的禁衛軍,這些日子在第一旅團的監視狹,不也是動靜全無,全無半點攻擊舉動……撤退,本來就是絕不該發生的行為!」
少將閣下惡狠狠的說完,轉身過去,不理吉田清一這個小中佐了。
吉田清一暗暗嘆口氣,向北而望。
對面高高低低的小山丘上,仍然寂靜無聲,似乎就從來沒有人類活動的跡象。
只要一個小時,不,只要半個鐘點!主動權就掌握在第二軍和整個帝國的手中了!無論如何,也要完成這次撤退!
吉田清一吸口氣,準備跳下馬車親自整理秩序。就在將跳未跳的時候,他視線的餘光當中,就看見正北面幾天內毫無動靜的禁衛軍陣線上,突然冒出了一陣大大小小的閃光!
閃光在前面,炮聲的轟鳴在後面,誰也不知道,禁衛軍在什麼時候將火炮運到了可以直瞄射擊的距離。山鳴谷應的轟響聲中,雨點般的炮彈已經轉眼落下,在混亂擁擠的隊伍中炸開了花!
每一發炮彈,濺放出來的,都是耀眼的血光。人的殘肢斷臂高高飛起,慘叫聲同時響起。一陣炮火急襲,將撤退的日軍全部籠罩住!擁擠的隊伍頓時混亂,卻無處躲避,只有咬著牙齒挨炸,到處都是火焰鐵流,到處都是阿鼻地獄,讓人無處逃避,無處躲藏!
炮聲越來越密,禁衛軍的戰線上,發射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天際。吉田清一中佐奇蹟般的沒有受傷,扶著軍刀被人流推來擠去,被炸爛的血肉劈頭蓋臉的澆了一身。他腦子已經一片空白,只有一個詞在腦海當中轟響:「完了!完了!」
在離吉田清一中佐直線距離不過一兩千米達的地方。楚萬里正扶著望遠鏡在掩蔽部當中看著眼前的景象。炮彈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密集的日軍人群,每一次爆炸,都將人影象小螞蟻一樣高高拋起。炮聲震耳欲聾,彷彿會一直轟響到世界末日一般。但是這個世界末日,不是禁衛軍的,而是日軍的!
掩蔽部內的年輕參謀們興奮得你捶我打的,太他媽的解氣了。楚萬里對時機的把握沒有說的,正是打在日軍最脆弱的時候!也不枉了這些日子大家夥兒殫精竭慮的調整部署,將大炮辛辛苦苦緊張萬分的隱秘運到可以直瞄射擊的距離。楚萬里頒佈了最為嚴肅的軍令,洩漏動向者,殺!這些總部的參謀們也都出動了,幫忙拉炮。騾馬不敢用,怕動靜太大。只有用人用繩子拉,咳嗽都用手絹兒勒在嘴上,跟帶了嚼子似的。
誰也不知道楚萬里怎麼就堅持判斷日軍會主動撤退,而且還抓住了這個時機。楚萬里也不愧是天生的大軍統帥!
楚萬里舉著望遠鏡,看著眼前的壯觀景象,喃喃自語:「就你們會乘夜運動,咱們不會?晚上就屬於你們鬼子的?門兒也沒有啊!耍心眼,你們在楚老子面前還差點兒!……大帥,我的活兒忙完了,下面該請假休息了……啊啊啊啊,這段時間一年的工作分量都搭上去了,真他媽的虧大了!」
他放下望遠鏡,在隆隆的炮聲中吼聲如雷:「炮火急襲半小時後,全軍——出擊!」
※※※
大石橋方向那被炮火映得一片血紅的天際,照進了每個人的眼睛。
李雲縱在看,姜子鳴在看,聶士成在看,出擊的每個將士都在看。
宋慶也在看,匆匆鑽出營帳的依克唐阿也在看。遼南一線所有營頭的清軍都被驚動,全都在看!
這火流傾洩一般的鋼鐵瀑布,似乎照亮了整個東北大地!
徐一凡站在土丘上面,胸口起伏,一把摘下自己頭上軍帽:「他媽的!痛快!楚萬里你小子,比老子反應還快!」
他做到了,他率領的這群人做到了,一場不一樣的甲午!
炮火聲中,李雲縱也緩緩拔出了自己腰間的西洋式軍刀,縱馬出列。炮火為背景,遼河在前,他勒馬高高人立,舉刀東指,展現出一副最為英武的剪影:「禁衛軍,向著這最後的勝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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