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最後一戰(完)

三百五十騎兵,五百九十名步兵組成的縱列從宋慶的毅軍還有聶士成統帶的禁衛軍第三鎮續備軍中間直插了過去,直指向田莊臺。毅軍營頭寂然無聲,至於續備軍,聶士成也沒有多管這個由旅順金州潰出來的北洋拱衛軍組成的雜牌隊伍——雖然掛著禁衛軍的名號。但是實在沒什麼多的時間整頓這支隊伍,雖然李鴻章垮臺,這支隊伍倒是有點自效之心,可是真的整頓進體系內,還是要花時間。這次聶士成是下了決心準備以死報效徐一凡。這支雜牌,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不足千人的力量,要撲向田莊臺,再徒涉強渡遼河,直插日軍縱深——誰也沒想著,自己還能活著回來!

「下馬,整理裝備,準備戰鬥!」

行軍縱列已經到達出發位置。聽到從前面低聲傳下來的命令,官兵們紛紛下馬,無聲的開始整理著武器彈藥,騎兵還給馬耳朵上面掛上料袋,再鬆鬆肚帶。全軍從前到後,無人說話。李雲縱,聶士成,姜子鳴等幾個高階軍官,卻快步爬上小丘。舉起望遠鏡檢視當面田莊臺的情況。

白天戰事引發的火頭,已經全部被日軍撲息。天上雲多月半,將一切都隱藏在了黑暗中。即使是用上精良的蔡司望遠鏡,也只能看見夜色中田莊臺鎮黑黝黝的一個輪廓。遼河嘩嘩的在鎮後面流過。一道就便的浮橋臥在河上,隨波輕動。

過去的時間裡面,中日兩軍圍繞著這個遼河西岸的要點反覆廝殺,幾進幾退。往日有著幾萬人口的繁華市鎮,早就成了鬼蜮,房子毀了一大半。空氣中浮動的只是燒焦的人肉的味道。碎磚大木搭成了鹿砦胸牆,一道道的環繞著市鎮。幾萬清軍反攻數日,雖然迫近至當面,但是日軍陣線依然完整,如此整然態勢,這千餘人撞上去,誰都知道是什麼後果!

李雲縱舉著望遠鏡,調整著焦距,一遍又一遍的掃視著面前的一切。姜子鳴和聶士成卻沒有多看,低聲談笑。

「功亭,你帶步兵,我還是帶我的騎兵。等會兒打起來,兄弟就偏你了。帶著騎兵先衝,你跟進,如何?」

「反正都是玩命的活兒,誰先上還不是一樣?姜老哥,這麼幾道鹿砦胸牆,衝得過去?」

「再怎麼也得衝啊!難道灰溜溜的回去見大帥?」

倆人低聲談笑自若,人下定了決心,怎麼個歸宿,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事情。聶士成瞧著李雲縱那認真觀察的神態,甚至略微覺得有些多餘。無非就是撞上去,唯死而已!

眼下這個局勢,做為也是官場打滾多年出來的他,心中略微也有些明白。雖然不願意多想,可是捫心自問,最好的選擇也不過是儲存實力,驅使宋慶依克唐阿朝上攻擊。攻不攻得下來另說,只要實力在手,朝廷還能把他徐一凡怎麼了?但是就在今夜,為了一個決勝的機會,徐一凡就豁上了他的一半家底!

不是說兵,而是李雲縱,姜子鳴等軍官。這一點家底,是徐一凡燕子銜泥般一點點攢起來的。一下犧牲掉一半高階幹部,對任何一個團體打擊都是巨大的。徐一凡卻這樣做了,看他神色,只要有可能的話,甚至連自己也不惜填進去也似!

煌煌大清,諸軍避戰之時,他轉戰三千里朝鮮。天下皆降時,唯他不降。戰局漸有起色,各方開始別有懷抱之時,也唯他仍然為最後決勝殫精竭慮,不惜一切!堂堂國朝,為何只有此一人如此誠心正意的對待這場國戰?

只有如此大帥,才能讓人心甘情願效死而後已。

「左冠廷,你赴死的時候,未嘗無有憤懣。而今兒兄弟來追隨你,倒是心無掛礙啊……」

正神色飄逸的時候,李雲縱突然右手前指,聲音低沉:「鬼子果然在準備後撤!大帥神算!」

聶士成和姜子鳴渾身一震,不約而同的舉起了望遠鏡。專注的向著李雲縱指著的方向看去。

聶士成是頂在第一線的將帥,可是麾下這些兵,不要說禁衛軍了,連他的舊部也趕不上。禁衛軍作戰條令,凡是對敵,始終與敵人保持接觸。不斷的進行武裝偵察巡邏,隨時保持和第一線敵軍的接觸,戰場情報源源不絕。在朝鮮,始終控制著戰場動向。徐一凡才能冒險躍進安州。但是不論是毅軍,還是吉林練軍,或者新編成的續備軍。都是敗陣之後被徐一凡勉強捏合起來。白天有槍有炮,人多壯膽,還可以攻一下。到了夜間全部收兵回營,始終保持接觸這種事兒,聽也沒聽過啊。今天入夜,日軍陣線其實已經略微有些響動了,聶士成命諸將抽調選鋒前出偵察,回報的都是士卒疲敝,不堪驅使,天明再說。聶士成正準備派自己親兵出去的時候兒,徐一凡的令已經傳了過來。

現下他們已經抵到了最近的出發陣地,高倍望遠鏡視場之下,雖然仍是夜色低垂。但總有些跡象,映入眼簾!

田莊臺正面,寂然無聲。但是鎮子背後那座浮橋上面,卻有星星點點,連成一片的白色小點在跳動!那是日軍夜間行動,背囊上面的白布條。就連遼河上,都有大片大片的白點晃動。那是日軍在水淺處徒涉來往。如此大規模的夜間調動,竟然人馬無聲。可是日軍正在準備撤退,已經是擺在眼前!

三人呆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副景象,都是吐了一口氣。

雖然奉命做決死出擊,可是在心裡,三人對徐一凡突然的決策,都有些懷疑。因為從軍學常理來說,日軍撤退,回保旅順金州,並不合道理。龜縮回去,只是擺出一副死守的架勢。毫無疑問主力日軍回防的話,單單以金州旅順論,可以說是難攻不落。但是戰爭不是看你死守一個地方能守多久。戰爭中的一切行動,都要為爭取戰爭主動權而服務。退守回去,等於放棄了遼南戰事的主動權,日軍再無迴旋餘地。這樣的話,即使在金州旅順守上一百年,也對這場戰事沒有幫助!

決戰於現地,還有取勝的一線可能。退守回去,無生力加入的話,就再無一點可能獲勝!

三人對望,為徐一凡預言的準確而震驚,種種念頭,一下湧入腦海。

「鬼子撤回去,是想拖住這場戰事……」

「拖下去有什麼好處?反正他們打不贏!」

「拖著大帥在這裡,孤軍在外消磨,朝廷就可以下手……他們的敵人,已然不是大清,而是我們大帥!以此國運,若無大帥孤身當之,則他們可以隨時捲土重來!」

「大帥可以走,禁衛軍在手,回朝鮮,去兩江,誰能奈何咱們?」

「大帥走了,鬼子怎麼辦?」

「大帥若去,鬼子至少可以在和談上爭取更好的條件……」

「他媽的,鬼子和朝廷是不是有了默契,一塊兒對付咱們!咱們的敵人,到底在外,還是在內!」

三人眼神交錯,到了最後,都是一笑。

徐一凡可以走,可以瞧著,可以自保實力,但是在這內外交逼的情形下,他仍然選擇了戰鬥!華夏氣運三千年,不絕如縷。在最黑暗的時候,卻總有人守住了那一點火光,那一點希望。

聶士成笑道:「鬼子在撤,咱們這一千人,能打多遠?」

姜子鳴咂巴著嘴:「咱們人太少,就是趁著這換防混亂突然衝擊,了不起過了遼河,衝到牛莊。這已經頂了天了!功亭老兄,我們騎兵四條腿快,就先走一步了。兄弟在前面兒等你,到時候咱們手攙手一塊兒上路。」

李雲縱卻繃著臉朝東北面望去,那是楚萬里據守的大石橋一線。他深吸一口氣,微微搖搖頭。

夜風如刀,心頭卻只有最單純的火熱。炎黃之胄,戰死此地。而今而後,庶己無愧。

大帥無愧,他們也無愧。

「咱們把鬼子打崩了,這片混亂,楚萬里警醒,他能發現。只要咱們給鬼子造成的混亂越大,楚萬里從北面的出擊也就越順利!各位,咱們不是白白送死!準備——出擊!」

「諸位,來生再見!」

※※※

西元一八九四年十月十一。

天津。

自從半公開的駐節天津之後,張佩綸和唐紹儀就沒停過見客拜客。

李鴻章下臺,整個北洋都是人心惶惶。後起者沒有李鴻章那樣的威望和操控全域性的能力。而做為資本的陸海兩軍,現在已經是被打得淅瀝嘩啦,七零八落。從京城那邊的訊息不斷的傳過來,都頗有些不祥。朝廷已經在準備接收北洋,就算不能全盤接收,至少也要挖足牆角。

放在以前,大家夥兒還不怎麼擔心。老中堂起起落落也不少。到了最後,朝廷還是要求到他的門上,重臣重臣,這個詞兒可不是白說的。老中堂就是北中國的中流砥柱,平衡朝局最重要的一子!

可是現在局面紛亂得難以想象,更有徐一凡彗星般崛起。對外,徐一凡可以當一下。朝廷手裡卻沒有可以制衡他的力量,只有加快動作,趕緊將北洋消化在朝廷手裡面。有了北洋實力,就可以制約徐一凡了。京城也微有傳言,說徐一凡在錦州動作的時候兒,老中堂壓了朝廷的電報,才有徐一凡現在掌控遼南的局面。大家夥兒紛紛跌足埋怨老中堂糊塗。您倒是擺出一個始終和徐一凡不對付的架勢啊!要是這樣,現在徐一凡勢大難制,朝廷說不準還要請老中堂出山。現在您倒好,讓朝廷想用也不敢用了,乾脆自己對北洋下手!

大家夥兒執掌北洋這麼多年,銀子大河淌水一般的從手裡過。北京城瞧得眼熱,卻撈不著多少好處。現在一幫眼睛都紅了的傢伙鑽頭覓縫的在京師裡面奔走,想謀北洋的位置。大家夥兒全得回家吃自己!

撈夠了的,故作曠達的說要歸養。註定要倒霉的,特別是那些管錢的傢伙,一個個滿腹牢騷。帶兵的,盤算著新主子好不好伺候。但是有一點是大家共通,北洋上下,都在忙著找門路,找一個新靠山!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去京城灑銀子表忠心,有的和各地督撫文電往來,探討投靠的價碼。徐一凡作為新崛起的代表人物,張佩綸和唐紹儀的這條門路,也沒少人奔竟。可是兩人表現,總體來說還算低調,帶兵的人物,一個都不拜會或者收他們的帖子。倒是集中在了李鴻章幕中管錢的,尤其是那些在北洋體系中算是二三流的那些管洋務,實業的專業人才。手面也不是很大,更沒許下什麼諾言。大家夥兒紛紛議論,徐一凡真是選錯了代表!一個清流底子,一個留美幼童,都不懂北洋這汪水的深淺!

其實,徐一凡也是最近才知道兩人大搖大擺的到了天津。不過也是一笑,只是指示唐紹儀有所開支,實報實銷,沒有限制罷了。他在天津的私宅,也給倆人當行轅。現在他的心思,都在遼南那場戰事當中。

此時在徐一凡的私宅裡面,正有一位客到。張佩綸和唐紹儀兩人都換了便裝,和他在花廳當中茶晤。

此客正是北洋財神盛宣懷。津門現在的風潮,似乎沒有影響到這財神爺半點。到了他這個地位,怎麼去鑽營都顯得有些丟人,不如曠達些。只是閉門練字讀書,沒事來拜望一下張佩綸,再給張佩綸的夫人,也就是李鴻章的幼女捎些禮物。這叫做犬馬戀主,高尚著呢。

「幼樵,中堂的女公子可好?中堂沒有書信過來給女公子麼?這次中堂看來真是看開歸養去了,對咱們這些北洋舊部也沒一封信來,灑脫,灑脫!」

談了點兒風花雪月,盛宣懷哈哈一笑,扯到了張佩綸夫人,一副淡定的樣子。張佩綸也是宦海沉浮那麼些年,什麼場合沒見過。也有耐心陪著盛宣懷扯閒篇兒。

「託福託福!拙荊甚健。只是盛大人送的東西太多了,這情分消受不了——中堂何嘗有信來!現在他老人家是出雲野鶴,正是浩然有歸志的時候,如何念得到咱們這些紅塵俗世中打滾的利徒?說不定還在笑話咱們還看不穿呢!」

盛宣懷只是笑,手指無意識的敲打著面前茶托兒。唐紹儀瞪著眼睛聽他們言不及義的閒話好久了。張佩綸此次來,目標就盯著盛宣懷一人。他既管錢,又是北洋洋務領袖。抓著他,這兩頭都跑不了。唐紹儀倒是同意張佩綸的做法。徐一凡那裡不要兵,不要將,禁衛軍已經足夠。缺的就是文官和洋務人才。這些都是經營兩江跑不了的。錢財上面,他一直靠著南洋接濟,也不是長久之計。盛宣懷財神之目,北洋家底都在他手裡攥著呢。將來經營兩江,這人才和錢財,都是少不得的東西!再說了,朝鮮太小,而兩江又是風氣通達,交通便利,資源豐盛之地。他還想真正在兩江開始他那個建設洋務的夢想呢!

可是這些天下來,在盛宣懷身上花的功夫可以算是白費。這小子心肝七八十竅都有,他們去拜盛宣懷就見,他們下帖子邀請,盛宣懷就來。偏偏卻言不及義,什麼實在話都沒有。眼瞧著局勢,大帥可能很快就要南下了,還捉不住這隻狐狸!

作者「天使奧斯卡」的其他小說

1911新中華